费城郊外的临时机车厂,穹顶被煤烟熏得漆黑。
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削声,日夜不休。
阿尔瓦雷斯站在巨大的组装台前,手里抓着一把沾满机油的棉纱。
他那双蓝眼睛里全是血丝,却亮得吓人。
在他面前,趴着一头从未见过的钢铁怪兽。
这台机车比“大力神”号还要长出一截,拥有两组独立的驱动轮,巨大的连杆机构复杂得像是一座迷宫。
锅炉庞大得惊人,铆钉密密麻麻,像是怪兽身上的鳞片。
马莱特(Mallet)关节式蒸汽机车。
专为爬坡和重载而生。
“Master。”阿尔瓦雷斯看到贾环走进来,扔掉棉纱,指着那台机器,“它饿了。”
贾环没说话,只是绕着机车走了一圈。
这东西没有一丝美感,只有纯粹的、暴力的工业堆砌。
“那就喂饱它。”贾环拍了拍冰冷的车轮,“把煤填满,水加足。”
“我要看看,它能不能把前面的那座山给撞开。”
……
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东麓,一段特意选出来的陡峭坡道。
这里原本是骡马队的绝境,坡度大得连空车都容易溜坡。
新铺设的铁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大力神”号停在坡底,车轮空转,喷出的蒸汽把路基都打湿了,却寸步难行。
它拉不动那二十节满载煤炭的重载车厢。
“换车。”贾环站在路基旁,手里拿着怀表。
新的机车头被推了上来。
随着锅炉压力的攀升,安全阀发出尖锐的嘶鸣。
“开闸!”阿尔瓦雷斯在驾驶室里大吼。
“轰哧……轰哧……”
两组驱动轮同时发力。
那种力量不是爆发式的,而是持续的、无可阻挡的推进。
巨大的动轮咬合住铁轨,火星四溅。
二十节沉重的车厢,在那股恐怖的牵引力下,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然后,动了。
速度越来越快。
那段让“大力神”号望而却步的陡坡,在这台新怪兽脚下,平坦得像是平原。
黑烟遮蔽了天空。
当列车冲上坡顶,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时,在场的所有工匠都跪了下来。
那是对力量的膜拜。
贾环合上怀表。
“成了。”
他转过身,看向薛宝钗。
薛宝钗正在记录数据,笔尖有些抖。
“这东西……太霸道了。”
“霸道才好。”贾环看着那列远去的火车,“有了它,落基山脉就不再是墙,而是路。”
“但是……”薛宝钗合上账本,脸色凝重,“路基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山里的石头太硬,炸药消耗太快。而且,现在的劳工死得太多了。”
她指了指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那里,数千名衣衫褴褛的印第安人和白人战俘,正扛着枕木,在监工的皮鞭下蠕动。
路基两旁,随处可见新翻的土包。
那是乱葬岗。
“死得太多?”贾环走到悬崖边,看着下面那条蜿蜒的血路。
“宝姐姐,你算过账吗?”
“从费城到这里,这三百里路,我们填进去了多少人?”
薛宝钗沉默片刻,报出了一个数字:“三千二百人。”
“平均每一里路,就要埋十个人。”
“十个?”贾环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燃,看着火苗跳动。
“太少了。”
“这路基压得不够实。”
他将火柴扔下悬崖。
“传令给倪二。”
“让他把‘狼群’撒出去。”
“这片山里,不是还有很多部落吗?不是还有很多躲起来的民兵吗?”
“都抓来。”
贾环的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空洞。
“告诉他们,大周海运需要‘志愿者’。”
“不管是苏族的,还是切罗基族的,只要能扛动枕木,我都收。”
“另外……”
贾环指了指脚下的路基。
“把标准提一提。”
“每一根枕木下面,都要垫实了。”
“如果碎石不够,就用骨头凑。”
“我要这条铁路,哪怕过了一百年,也不会沉降分毫。”
薛宝钗看着贾环的侧脸。
那张脸依旧年轻,但神情已经冷漠得像是一尊神像。
“是。”
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这就是大周崛起的代价。
也是这个新世界唯一的通行证。
……
十天后。
一支庞大的捕奴队从工地上出发,向着西部的荒野席卷而去。
他们开着架设了机枪的卡车,骑着高大的战马,像是一把梳子,在草原和森林里一遍遍地梳理。
枪声和哭喊声,成了这片土地上唯一的旋律。
而在铁路上,那台名为“开山者”的马莱特机车,正拖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物资,向着西方轰鸣而去。
车轮滚滚。
碾碎了岩石,也碾碎了这片大陆最后的抵抗。
贾环坐在装甲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林姐姐。”
他按下了通讯器。
“在。”林黛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
“告诉京城,户部尚书那个位置,让贾兰坐稳了。”
“这边的路一旦修通,黄金和白银就会像洪水一样涌回去。”
“让他把库房扩建一下。”
“别到时候钱多得没地方放,还得拿去铺地。”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放心,兰哥儿早就在准备了。”
“他把以前的翰林院给拆了,正在那儿挖地窖呢。”
“那就好。”
贾环切断通讯,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他仿佛听到了,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脚下颤抖。
那是工业的轰鸣。
也是旧时代骨骼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