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意识沉入识海,打开储物空间。
架子上,都是一些瓶瓶罐罐,她的意识掠过培元丹、聚气丹、清心丹,停在了一个单独的小玉瓶上。
玉瓶是白色的,温润的,里面装着她一年前抽到的那颗洗髓丹。
一品洗髓丹,在天玄大陆是最基础的丹药,但在这个世界,这是她唯一能得到的丹药。
她要用它,在今天。
不是因为今天是她周岁,是因为从今天起,她要开始修炼了。
不能再等了。
婴儿的身体太弱了,经脉太细了,丹田太小了。
没有洗髓丹的辅助,她就算有灵石也吸收不了多少灵气。
她需要洗髓丹来伐毛洗髓,拓宽经脉,增强体质。
她需要让自己的身体从凡人变成修士,哪怕只是最基础的炼气期修士。
她用意识托起玉瓶,轻轻一带,玉瓶从空间里消失了,出现在她的手心里。
把瓶塞拔掉,倒出了里面的丹药。
丹药是灰白色的,拇指大小,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没有什么香气,只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她把丹药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在天玄大陆,她吃过洗髓丹。
每一次闭关之前,每一次突破之前,她都会吃一颗。
她已经习惯了那种苦,习惯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痛,习惯了连续几天的腹泻和发热。
但那些都是在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修仙者体质之后的事。
现在,她是一个婴儿。
一个刚满周岁的、连牙都没长齐的婴儿。
她的肠胃能不能承受丹药的冲击?
她的免疫系统能不能处理排出的杂质?
她的身体会不会有不可逆的损伤?
她不知道。
但她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她的身体会越长越定型,经脉会越来越固化,丹田会越来越萎缩。
到那时候,就算有洗髓丹,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她必须在身体还在发育的时候吃,在经脉还有可塑性的时候吃,在丹田还能扩张的时候吃。
婴儿的味蕾比成人敏感得多,那颗在天玄大陆只是有点苦的丹药,在她嘴里像是一把火,烧得她整个口腔都在疼。
她没有吐出来,用舌头把丹药顶到喉咙口,咽了下去。
丹药卡在喉咙里,卡了两秒,然后滑下去了。
她感觉到它顺着食道往下走,经过胸口,进入胃里。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秒,两秒,三秒。
她坐在小床上,等着。
五秒,十秒,二十秒。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开始怀疑这颗丹药是不是过期了。
在天玄大陆,丹药存放不当会失效,她不知道系统给她的丹药是什么时候炼制的,不知道在系统的储物格里放了一年会不会变质。
她正要再倒一颗出来,胃里忽然炸开了。
不是疼,是热。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胃部涌出来,像火山喷发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热流冲进血管,冲进经脉,冲进肌肉,冲进骨骼。
她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滚水里,从里到外都在烧。
她的脸涨红了,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睫毛都在抖。
她咬着牙,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不能叫,不能哭,不能让人发现。
隔壁房间住着曲渊,再过去是江秀秀和曲靖,走廊对面是曲宁和傅言。
这个家里住着七个人,每一个人都在她附近。
她不能发出任何异常的声音。
她把被子塞进嘴里,咬住了。
被子的棉布被她咬得咯吱咯吱响,像是要碎了一样。
热流继续扩散,从胃到胸,从胸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脚尖、头顶。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膨胀,像干涸的河床被洪水冲开,一点一点地拓宽。
丹田在扩张,像一只被吹气的气球,慢慢变大骨骼在生长,关节在拉伸,肌肉在被重新编织。
这种感觉她在天玄大陆经历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剧烈。
不是因为丹药的效力更强,是因为她的身体太弱了。
凡人的身体承受修仙者的丹药,就像纸房子承受洪水。
她咬牙忍受着。
热流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慢慢退去。
她的身体在吸收丹药的药力,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好几天。
但她知道,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伐毛洗髓已经开始,接下来就是排出杂质的过程。
腹泻、发热、排汗、皮肤表面出现黑色分泌物,这些都是正常的。
但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她需要在天亮之前,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色物质,不是黑色,是灰色。
一品洗髓丹的效果有限,排出的杂质不会像高阶丹药那样黑得像墨,但足够明显了。
她需要洗澡。但她不能叫人来帮她洗,任何人看见她身上这层灰色的东西,都会起疑。
她需要自己洗。
爬下床,扶着墙走到门口。
门是关着的,她够不到门把手。
她踮起脚尖,手指刚碰到门把手的边缘,滑了一下,没够着。
她又踮了一次,这次够到了,但手指没力气,拧不动。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走回床边,爬上去,躺下来。她放弃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洗澡,是因为她做不到。
她是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身高不到八十厘米,体重不到十公斤,手指细得像鸡爪。
她连门把手都拧不开,更别说自己洗澡了。
她需要接受这个事实,有些事情,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了脚步声。
是江秀秀的。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江秀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
她没开灯,借着月光走进来,把水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腰看令仪。
她的手按在令仪的额头上,烫。
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另一种烫,她说不上来。
“令仪?”她轻声叫。
令仪睁开眼睛,看着她。
月光下,令仪的脸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
但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那么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说“我没事”。
江秀秀的手从她额头上移开,摸了摸她的脖子,也是烫的,黏糊糊的,有一层滑腻的东西。
她把手指收回来,借着灯光看了看。
手指上有一层灰色的东西,不是灰,不是泥,是一种油腻腻的、带着淡淡腥味的物质。
她看着那层灰色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令仪从小床上抱起来,走进浴室。
她烧了热水,倒在大盆里,兑了凉水,试了试水温。
然后把令仪的衣服脱掉,把她放进盆里。
令仪坐在盆里,水没到她的胸口。她没有哭,没有闹,安安静静地让江秀秀给她洗澡。
江秀秀用软布蘸了水,轻轻擦着她的皮肤。
灰色的东西被擦掉了,露出下面白嫩的、泛着粉红的皮肤。比之前更白了,是一种健康的、透亮的白,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江秀秀没有说话。她一遍一遍地擦着,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胸口,从胸口到后背,从后背到腿,从腿到脚。
每一寸皮肤都擦到了,每一道褶皱都洗干净了。
盆里的水从清变浑,从浑变灰,从灰变黑。
她换了三次水,才把令仪彻底洗干净。
洗完澡,她用一条大浴巾把令仪裹起来,抱回房间,放在床上。
令仪躺在浴巾里,浑身粉粉的,泛着光。
她的眼神很清澈,不想婴儿的混沌无知。
江秀秀看着那双眼睛,沉默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令仪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睡吧。”她说。
令仪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江秀秀有没有发现什么,不知道那层灰色的东西会不会引起怀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家里藏多久。
但她知道一件事,江秀秀没有问。她只是默默地把她清洗干净。
令仪听着江秀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了。
她把手从浴巾里伸出来,举在眼前。
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薄薄的,像一片片透明的贝壳。
但跟之前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这只手比以前更有力了,手指比以前更灵活了。
洗髓丹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