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点五十分,陈言再次抵达魔都博物馆。
与昨日不同,今日博物馆行政楼附近明显加强了安保。
身着制服的保安人员神色肃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开着车驶入内部通道时,陈言甚至注意到有便衣人员在远处隐蔽观察。
显然,昨日那三件重器的相继现世,已引起了馆方乃至更高层面的高度重视。
陈言提着特制仪器箱下车,里面放着那尊东周青铜投壶。
方馆长已亲自在门口等候,身边还站着两位身着白大褂、气质沉稳的中年技术人员。
“陈顾问,早!”
方馆长快步迎上,目光扫过陈言手中的箱子,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期待与紧张。
“方馆长早。这两位是?”
“馆里金属文物修复实验室的负责人,周工和李工。今天的水刀精密切割,由他们主刀。”
方馆长介绍道:“方案已经反复推演过,确保万无一失。”
“陈顾问,您好。”
周、李二人恭敬点头,目光落在那个装着投壶的箱子上,神色郑重。
“辛苦二位。”
陈言颔首致意,众人不再多言,快步走向文物保护科技中心。
切割工作安排在最里侧一间全封闭、洁净度达到百级的手术室级实验室。
室内光线明亮柔和,温度恒定在20℃,湿度控制在45%。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不锈钢操作台,上方悬挂着可多角度移动的显微摄像系统和无影灯。
操作台旁,一台精密水刀切割设备已准备就绪,细如发丝的高压水射流喷头在机械臂的操控下,可进行毫米级的精准移动。
操作台四周,架设了四台高清摄像机,从不同角度记录全过程。
方馆长、陈言以及几位核心专家,则透过隔壁观察室的防弹玻璃窗与实时监控屏幕全程观看。
“陈顾问,东西可以送进去了。”
方馆长示意。
陈言打开箱子,取出那尊东周青铜投壶,交给已穿戴好全套无菌防护服、手套、口罩的周工。
周工双手接过,动作轻柔如托婴儿,转身步入手术室。
将投壶稳稳放置在操作台特制的非金属固定架上。
李工紧随其后,开始最后检查设备参数。
观察室内,气氛凝重。
方馆长、陈言、吴主任、青铜器研究专家刘研究员、商周玉器专家王教授,以及两位市文旅局的领导,皆屏息凝神地盯着屏幕。
“开始记录。”
方馆长对控制台的技术员示意。
所有摄像机红灯亮起。
“东周青铜蟠螭纹投壶底部夹层开启手术,现在开始。
时间:2026年9月25日上午10时08分。主操作员:周振华。辅助操作员:李建国。监督专家:陈言、方明远、刘文博、王守真……”
技术员平稳地报出流程。
手术室内,周工深吸一口气,操控机械臂,将水刀喷头精确移动至投壶内部底层。
昨日工业CT扫描确定的、结构最薄弱且远离内部玉鸟的一处预设切割点。
“压力设定:380兆帕。磨料:180目石榴石砂。切割速度:0.5毫米/秒。水刀直径:0.1毫米。启动。”
李工汇报参数,随即按下启动键。
“嗡——”
极其细微的高频蜂鸣声响起,在绝对安静的手术室内清晰可闻。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银色水线,从喷头激射而出,精准撞击在青铜壶底预设位置。
“嘶——”
水线切入青铜,发出极其轻微、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的声响。
在400倍显微镜头的实时画面中,可以看到青铜壁正被高压水混合磨料,以极其缓慢而稳定的速度一层层剥离。
没有火花,没有剧烈摩擦,只有水流与金属的极致对抗。
这是目前对文物损伤最小、精度最高的切割方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观察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盯着屏幕。
切割线沿着预设路径,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周工全神贯注,手指在操控面板上微调,确保水刀始终沿着最佳路径行进。
一小时十五分钟后。
“嗤。”
一声轻微的声响之后。
青铜投壶内部的第一层圆形青铜盖片被完整切割下来,
随后被机械臂提起,放进旁边接取的软垫中。
投壶底部,露出了一个边缘整齐的圆形孔洞。
孔洞之下,是灰白色、质地细腻均匀的填充物。
经过检测,是经过淘洗、配比特殊的陶土,乃是东周时期浇筑青铜器非常常见的模子材料。
“第一步完成。开始清理填充物。”
周工汇报。
他换上一套更精细的显微操作工具。
细如牛毛的软头镊子、微型刮刀、吸管。
在放大镜头的辅助下,他开始极其小心地剔除孔洞周围的填充陶土。
这是一个比切割更需要耐心和细心的过程。
陶土历经两千余年,已与内部玉鸟表面产生轻微粘结,需用特制的软化剂微微浸润,再以最轻柔的力道剥离。
又过了近半个小时。
当周工用软头镊子,夹出最后一块较大的陶土碎块时,观察室内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在孔洞下方,在尚存的部分陶土包裹中,一抹深邃如墨、光泽内敛的玉色,终于显露出来!
“看到了!是墨玉!”
王教授激动地低呼。
周工动作更轻。
他换上更小的工具,如同进行最精密的考古发掘,一点点扩大孔洞周围的清理范围,让更多的玉体暴露出来。
玄鸟的喙、高冠、颈项、翅尖……
墨玉温润的质地,古朴大气的雕工,在无影灯下逐渐清晰。
而这个时候,陈言则是顺势让周工将镜头对准铜壶靠近壶口位置,略微内凹的边缘部位。
镜头拉近,经过图像增强处理。
一个直径约一厘米线条简练却充满力道的印记,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那是一个抽象的虎头图案。
虎目圆睁,虎口微张,虽寥寥数笔,却透着一股威严与煞气。
在虎头下方,还有两个更小的、似是编号的刻画符号,但已磨损难辨。
“这是……”
刘研究员眯起眼睛,感觉印记有些印象,却无法马上联想起到底出自什么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