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
黑金市外围。
104盘山老国道。
暴雨如注。
水雾混着泥浆,能见度不足十米。
一辆满身泥点子的破旧长城越野车,在盘山路上疯狂疾驰。
车牌套着假牌照。
底盘频频刮蹭路面碎石,火星在车底迸裂。
刘富贵死死攥着方向盘。
副驾驶脚坑里塞着两个黑色的防水大旅行袋。
安全带被暴力扯下,把袋口勒得死紧。
里面是几十个掏空了芯子的红木茶盒。
阴阳流水底账、海外过桥公司的控制人印章、不记名债券。
全部真空塑封,藏在普洱茶饼的夹层里。
这是他半辈子的命根子。
方向盘被汗水浸得打滑。
他踩死油门。
车速被推到了极限。
前面是一个极大的发夹弯。
拐过去,再开两公里。
就是郑虎安排的那个免检渡口。
省城投的清淤船,下午两点出海。
上了船,就是公海。
越野车猛地甩过发夹弯的死角。
毫无征兆。
十二道强光战术探照灯,在雨幕中同时亮起!
光柱瞬间撕裂黑夜。
整条盘山公路亮如白昼。
“吱——!”
轮胎在湿滑泥地上拖出深黑沟壑。
越野车横着漂移了七八米。
斜撞在水泥护栏上。
引擎彻底死火。
前方二十米。
三辆漆黑的防爆装甲车横向排开。
冷硬的车身封死了唯一的出路。
十余名身着防弹战术背心的特警,在暴雨中端着微冲。
标准战术扇形合围。
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密密麻麻落在挡风玻璃上。
刘富贵的手离开方向盘。
猛地去够座椅底下的暗格。
那里塞着一把没有编号的仿制手枪。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枪管。
“砰!”
驾驶座一侧的车窗瞬间被破窗锤砸碎。
玻璃碴子飞溅。
一把制式手枪的枪口直接怼在他太阳穴上。
枪管冰凉彻骨。
刘富贵的手僵在半空。
距离暗格只差三厘米。
“别动。”
李刚踩着积水走上前。
深蓝色的警用作训服没穿雨衣。
暴雨砸在宽厚的肩膀上,水花四溅。
他走到驾驶座门外。
右臂猛然发力。
一把扯开变形的车门。
“下来。公安厅办案。”
粗大的手掌攥住刘富贵订制西装的衣领。
一百六十多斤的矿区首富被硬生生拖出驾驶舱。
重重掼在满是泥水的柏油路面上。
两名特警同时扑上。
战术护膝死死顶住后心。
双臂被极度粗暴地反剪。
“咔嚓。”
精钢手铐锁进骨头缝里。
刘富贵满脸泥水,拼命昂起头。
“你们不能抓我!”
“我是市级纳税大户!”
“你们省厅在黑金市异地办案,程序绝对违规!”
李刚弯下腰。
单手拎起从车内甩出来的防水旅行袋。
拉链崩开了一截。
露出里面红木茶盒的一角。
他用手指捏了捏茶盒。
隔着布料,摸到真空塑封袋的硬质边缘。
“纳税大户?”
李刚扯了一下嘴角。
“搞这么多茶叶盒子,你是打算去公海开茶庄?”
他松开旅行袋。
站直身子。
居高临下。
“这是省政府直签的专案令。”
“在岭江的地面上,你要是不服。”
“回头可以写申诉信,寄到省长案头。”
抓捕全程不到六十秒。
除了雨声,没有丝毫多余的声响。
李刚拿起加密的卫星手机。
拨出一个五位数的短号。
“报告省长。”
“人、物证全部到手。”
电话那头只回了三个字。
“好,辛苦。”
同一时间。
两百公里外。
岭江省政府大院,一号办公楼。
三楼走廊尽头的小型资料室。
楚风云站在桌前。
面前摊着全省十三家城投公司的发债总表。
红色签字笔在表格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
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五位短号的来电记录。
他看了一眼,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走廊深处传来极快的脚步声。
方浩推开资料室的门。
这位向来沉稳的大秘,此刻眼底透着掩饰不住的亢奋。
“老板。”
方浩大步走到桌前。
“李局长那边的专案组已经完成现场清理。”
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特警进行了初步核验,底层穿透账本和海外离岸账户的密钥全在。”
“证据链,彻底闭环了。”
方浩双手微微握拳。
“物证正在秘密押解回省城的路上。”
“是不是连夜把这些底账,移交给督察组的宋哲?”
这是一般秘书惯有的直线思维。
拿着最硬的铁证,去彻底砸碎政敌的盘子。
楚风云把笔帽盖上。
将其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给宋哲?”
“绝不能。”
方浩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楚风云站起身。
他活动了一下久坐发僵的肩膀。
“小方,你只看到了这本账能抓多少人。”
楚风云目光极其锐利。
“但你没想过,这本账如果用对地方。”
“能逼多少在下面混日子的官员,去拼了命地出政绩。”
方浩屏住了呼吸。
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层级离老板还差得太远。
楚风云走到茶水台前,拎起紫砂壶。
琥珀色的明前龙井茶汤,精准地注入两只骨瓷杯中。
“宋哲是什么人?”
楚风云转过身,目光如炬。
“他是一把带着私仇下来、只想杀人立威的快刀。”
“这本底账一旦落到他手里,他绝不会管岭江的死活。”
“他只会按图索骥,大开杀戒。”
“可是老板……”方浩上前一步。
他双手接过茶杯,说出了符合常理的疑惑。
“反腐不就该除恶务尽吗?”
楚风云端起杯子,转身走向方浩。
“那是纪检委干部的活。”
“但作为一省的行政掌舵人,必须放眼大局!”
楚风云的语调猛地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反腐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推动地方发展!”
“是为了让这些被惊醒的干部,真正低下头去为群众办事!”
“你看看我们现在面临的烂摊子。”
“金玉满堂等十一个烂尾楼盘,正处在全面复工的关键节点。”
“全省的光伏农业项目,刚刚进入深水区。”
“黑金市环保的烂摊子。”
楚风云目光灼灼地盯着方浩。
“你仔细想想。”
“这箱子从黑金市运回来的底账里,牵涉了多少人?”
“从发改委立项、财政厅剥离资金、国土厅批地。”
“一路向下延伸到市局、县委、甚至最底层的乡镇审批办。”
“只要是个带章的单位,就在上面签过字。”
“一旦把这张名单全抖给宋哲。”
“宋哲必定会把他们全部叫去喝茶问话。”
楚风云冷哼了一声。
“虽然宋哲没有处理省管干部的权限,他只能把线索移交给我们省纪委。”
“但只要督察组下发了极高规格的督办函,建议顶格处理。”
“省里就会彻底进退两难。”
楚风云的指节在桌面上重重叩击。
“真走到那一步,省内势必陷入空前的政治内耗。”
“基层部门更是会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到时候,谁去工地上盯烂尾楼的复工统筹?”
“谁去泥地里落实光伏农业的流转补贴?”
一连串极其尖锐的发问,砸在方浩的心口。
方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才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在杀伐决断的背面,永远是对全省千万百姓生计的兜底。
“所以,这本账里的名单,必须进行精确的切割。”
楚风云放下茶杯。
他竖起三根手指,开始传授顶级官场规则里的管理艺术。
“第一类,郑虎、刘富贵这种牵头造假、暴力清场的主谋。”
他收回一根手指,眼神冰冷至极。
“这属于首恶,毫无退让余地。”
“直接移交司法,顶格严办,以儆效尤。”
“第二类,林青山那种畏惧强权、被逼着盖章签批的软骨头。”
楚风云又收回一根手指。
“有责任,但罪不至死。”
他死死盯着方浩的眼睛,指着最后一根手指。
“第三类,也是数量最庞大的一类。”
“就是底账里那些基层的签批干部。”
“他们很多只是机械地按照上级文件指令办事,甚至根本没碰过黑钱。”
“全处理了,全省行政系统瞬间瘫痪。”
“小方,你记住了。”
楚风云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上的热气。
“账本握在我们手里,这些屁股不太干净的干部比谁都清楚。”
楚风云喝了一口温茶。
“手里捏着他们的软肋,却偏偏引而不发。”
“这叫恩威并施。”
“他们为了证明自己还有价值,为了换取平稳着陆的机会。”
楚风云的声音骤然冷冽。
“他们会拼了命地去推进光伏农业,会熬红了眼去盯深水港项目。”
“用实打实的政绩,来替自己赎罪!”
方浩猛地挺直脊背。
冷汗顺着鬓角悄然滑落。
他彻底参透了这其中的手腕。
这不是交不交账本的问题。
这是谁来掌握最终裁判权的问题。
楚风云要的根本不是一片焦土。
他是要通过精准的震慑,把基层兵马全盘收编!
该砍的头,一颗不留。
该保的底盘,一寸不失。
“老板,我明白了。”
方浩眼底透出极致的钦佩。
“那宋哲那边接下来怎么安排?”
“他手里捏着林青山的口供和环保局的底档,肯定会继续深挖。”
楚风云走回桌前坐下。
“够他查一阵子环保这条线了。”
“选择时机把郑虎的证据交给他。”
楚风云翻开那本厚重的城投发债表。
“每次只喂一条线索,每条线索只指向一个具体的靶心。”
“让宋哲顺着我们划好的路径去查。”
“而不是让他拿着一整本总账在岭江乱砍乱杀。”
楚风云抬头看了方浩一眼。
“去休息。”
楚风云重新拧开笔帽。
方浩转身退出。
厚重的隔音门被严丝合缝地拉上。
楚风云低下头。
继续在城投发债总表上批注。
笔尖在城投下方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郑虎跑不了。
钱广进是下一个。
但这把刀先落谁脖子上。
只有一个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