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指的是……隐世家族,还是被灭的世家和宗门?”魏泱试探问道。
左相点头,声音压得极低:“你觉得打压世家、清剿宗门,圣上只是为了巩固皇权?”
魏泱一怔:“……其实,我觉得是老师你看世家不顺眼,所以撺掇着圣上——”
“呸!孽徒!胡说八道!”左相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抄家灭族……我喜欢的是抄家,抄家!”
魏泱当然知道。
左相若是无脑地和世家作对,揪住一个点就要灭族,京城的世家怕是会通力合作弄死他。
她只是觉得自己想什么、做什么都被看破,总觉得不得劲,所以借着这个机会‘欺负’一下左相而已。
左相也知道这点,骂了两句后只是“哼”了两声,接着继续道:
“除了明面上这些盘根错节、阳奉阴违的世家宗门,还有一支隐藏起来,鲜为人知的力量。”
魏泱:“隐世家族?”
“不,隐世家族只是这股力量在出世的时候,为了让自己的出现更加合理,给自己增添的名头而已。”左相目光深远,“他们本质上,其实是前朝遗臣。”
前朝?
魏泱一惊:“前朝?他们怎么会——”
不反苍官王朝就算了,竟然还帮圣上做事……
左相眯眼,哼哼两声:“你果然知道前朝的事,算了,反正这件事说是保密,某种程度上其实就是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首先你要知道一件事——前朝亡于自身腐朽,并非亡于苍官王朝,又或者亡于圣上之手。”
“再来,前朝只是一个统称,在那个朝代,天下三分,各自为据,各自政务皆有不同。”
“前朝的灭亡并非是一瞬间的,只是在那个朝代,三个王朝各自都有不同的问题,恰好那个朝代有很多灾祸发生,引爆了这些问题。”
“生灵涂炭后,王朝必然覆灭。”
“有的王朝有所为,有的王朝无视百姓身上发生的一切。”
“现在的隐世家族,当年也都算得上是前朝三个王朝的忠臣,只是前朝逐渐势弱,再加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事情越来越多。”
“总有看不惯君主昏庸、百姓流离的人,在圣上起兵之时,便暗中投效,传递消息、清除障碍、稳定后方。”
竟然还有这种事。
不过,这一部分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应该是在天玺皇朝灭亡,气运被截,太子师姐看到那手臂上有纹身之人……种种事情之后了。
最起码在太子师姐的说辞中,天玺皇朝覆灭和当今圣上并无关系。
又或者,在天禧皇朝气运被人截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左相见魏泱明白了,就继续道:
“圣上登基之后,并未将他们暴露人前。”
“让他们隐于市井,伪装成普通世家,不入朝、不结党、不入宗门,不显露修为,成为圣上手中一支无人知晓的暗棋。”
魏泱心中一动:“圣上是要用他们,在关键时刻,制衡那些不听话的世家与宗门?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正是。”左相点点头,眼里透着对这一步棋的满意。
“圣上暗中让这些隐世家族出手,破坏世家的勾结,截断他们的财源,削弱他们的私兵,既不伤朝廷体面,又能逐步瓦解势力。”
“再由我来明着打压世家,我越强势,越会逼反世家,引发动乱。”
魏泱若有所思:“若是世家真的引发动乱,圣上出手灭绝所有参与此事的世家,就是正当、合理的,并非冷血、杀伐的?”
左相再次点头,叹服道:“圣上高瞻远瞩,这手段说起来简单,但要藏着这么一股力量一直不动用,其中程序的复杂,绝对超乎想象。”
“这些人只忠于圣上,不受任何其他人调遣。”左相忽然极为郑重道,“连我这左相,事发之前也是一概不知的,就是为了绝对的隐秘。”
他顿了顿,看向魏泱:“如今系统还在外面流窜,觊觎王朝气运,他们在外面,必然会让天下不宁。”
“系统掠夺气运,必靠近权力中心、大宗门。”左相沉声道,“隐世家族潜伏多年,对天下暗流了如指掌,由他们搜寻,最合适不过。”
“接下来,圣上一定会启动这些隐世家族,让他们遍布各州各府,除去暗中搜寻系统踪迹,也要继续打压世家势力。”
“我、圣上和隐世家族,三方持续施压,让他们自顾不暇,既无力与朝廷对抗,也无法被剩下的系统趁机蛊惑利用。”
“此次事情结束之后,你应该会回天元宗,只是这件事你也要放在心上。”
“宗门和王朝,并非完全的对立,若是你能帮到圣上,对天元宗也是有好处的,这一点应该不用我细说,你也能明白。”
这件事,不用左相说,魏泱也会放在心上。
或者说。
这件事,处理系统对她来说才是头等大事。
有一个王朝的势力在暗中帮忙搜寻,对她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助力。
最起码。
若是有系统发现这件事,只会觉得是有蠢货系统暴露了行踪,而不是发现她能看到系统的存在,还能听到系统和附身宿主的对话。
前者和后者代表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魏泱颔首,很是认真:“我知道,有圣上和隐世家族相助,追查系统的事会容易很多,如果有消息,我也会跟您联系的。”
这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做法,左相很满意。
吃独食只会被忌惮。
同理。
魏泱能听到系统和宿主的对话,若是只有她一个人,很容易被人扣上‘你和系统是什么关系’的帽子。
这种事总是很难解释的。
而魏泱只需要和圣上统一战线,哪怕有人这么想,不会、也不敢有人说出类似的话。
背靠大树好乘凉。
这点总是没错的。
左相院落门前,星光安静闪烁。
一张覆盖苍官王朝的追捕大网,已经悄然铺开。
明面上,朝廷整顿吏治,清剿流寇余孽;
暗地里,各方倾巢而出,搜寻系统气息;
而魏泱,则化为风,四处游走,去往朝廷和各方势力去不到的地方,接触他们接触不到的人,查漏补缺。
一个系统分身已除。
余下七个,迟早也会一一伏诛。
只要灭绝七个分身,主体的生死也不过是须臾之间。
最起码,分身皆灭,无论主体做什么,都不可能像之前一样那般轻松。
魏泱望着依然是黑夜、不知何时才会亮起的天空,沉默半晌,道:
“所以……老师你半夜不进去,蹲在大门口,还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等师母起来后,不会说你夜不归宿吗?”
“既讲了正事,又拖延了时间。”
“老师您不愧是左相大人,弟子佩服。”
话落。
魏泱后脑勺被轻轻拍了一巴掌,左相冷笑:“长了嘴也可以不说话。”
魏泱摊开双手,挑眉。
一言未发,已经说明一切。
左相没忍住,笑了笑:“行了,若我是你,白日前就立马离开京城,这次的事情闹得可不小,你掺和的太多不是好事……尤其是和圣上有联系后。”
魏泱:“?”
左相努努嘴:“圣上还能活很久,但处理政务的时间还真不一定,借用气运修炼,再让某个皇子代他监国,这种时候跟当了皇上也没有什么区别。”
“虽说圣上已经立下太子,对太子也很满意,但太子身体不好的事情,举国皆知。”
“或许他们没那个胆子,盯着圣上在的位置,但盯着太子屁股底下座位的,数量可不少。”
“不少世家就等着扶持一个皇子上位,然后借此建立下一个百年王朝、延续自家的千年世家。”
“皇子和公主们也是野心勃勃,蓄势待发,就等着太子……咳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他们竞争意识比较激烈。”
听着左相的话,魏泱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他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魏泱看向左相:“老师的意思是,这些皇子和公主会来……收拢我?”
这倒不算什么。
问题在——
“我有些好奇,他们用什么来让我站边了。”
魏泱摸了摸下巴:“天材地宝?财权?还是——”
正说着,街道一头有人走来,接话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要用美色诱惑你?”
魏泱抬头。
黑夜星光下,万俟云川正大步走来,一身衣服极为郑重。
一身淡紫色的暗纹锦缎长袍,衣身织着暗金流云与灵禽纹样,月光下隐约有华光流转,宛若将月色披在身上。
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鹤氅,行动间衣袂翩跹。
腰间束着嵌有灵玉的玉带,垂落丝穗随风轻摆。
头戴玉冠,发丝一丝不苟,周身灵气内敛却华贵逼人,行走间带着矜贵子弟的从容。
这样的装扮,配着万俟云川本身的那张脸,确实称得上‘美色误人’四个字。
魏泱看向万俟云川身边的人。
这人衣着倒是简单不少,玄色衣袍,墨色披风,腰间悬一柄古朴长刀。
长发高束成马尾,仅用一根黑色发带固定,倒是身姿挺拔、锋芒内敛,却也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荣亲王,好久不见。”魏泱话落。
万俟云川一个迈步,借着自己比荣亲王高一些,腿长一些,这一步恰好挡在魏泱和荣亲王两人之间。
“小师妹,他不好看,看我,我好看。”
“……”
沉默,震耳欲聋。
一旁蹲在台阶上看好戏的左相,悠悠道:“若是你们真的能用美色诱惑到这小鬼,我就算你们厉害。”
魏泱这小鬼,小时候就不看皮囊,就现在的状态看,那是更不在乎了。
就算万俟云川说魏泱找了个道侣,左相也觉得其中肯定有隐情。
说真的。
左相真的有点担心,魏泱以后修炼修得一个顺心,直接就灭绝情感,和自己的剑成婚了……别说,剑宗的疯子里,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这样。
“徒儿啊。”左相的称呼从小鬼变成了徒儿,语气也温柔了不少,“一女多夫其实也挺好的,一个看腻了还能看另一个,尝尝鲜,你说是不是啊?”
魏泱:“……”
这话说的,怎么奇奇怪怪的。
以及……
“大师兄,你的表情在期待些什么,我觉得都不用期待了,老师的话跟我没关系。”
当自己小三失败且全然不知的万俟云川,带着沮丧,仰天长叹:“我就说,这身打扮肯定不行,下次得再换一身。”
身后。
荣亲王终于听不下去了,从万俟云川身后绕出,看向魏泱:
“倒是没想到,你竟然还有个巡查使的身份,不过你既然到了京城,为什么做事不用我的令牌?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魏泱:“?”
不是。
这几句话,逻辑被你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