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落木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张氏的腹部。
手感很奇怪,不像是在按一个人的肚子,更像是在按一个充满了气的气球,硬邦邦的,没有弹性。
“吴仵作,你验过尸了吗?”独孤落木问道。
吴仵作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验尸记录。
“验过了,张氏的死因是心脏骤停,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内脏也没有病变。但她的**里有一个胎儿,大约七个月大,胎儿的发育很正常,没有任何畸形。”
“胎儿取出来了吗?”
“没有,”吴仵作摇头,“长安县令说,这个案子太蹊跷了,不敢擅自解剖,等特别稽查司的人来了再说。”
独孤落木从袖中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在油灯上烤了烤,然后对准张氏的腹部,划了下去。
萧知下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独孤落木的刀法很稳,从耻骨到剑突,一刀划开,干净利落。
皮肤和脂肪层被切开之后,她看见了下面的**。
**大得惊人,撑得几乎透明,透过薄薄的**壁,可以看见里面有一个蜷缩着的胎儿。
她用刀尖轻轻挑开**壁,羊水涌了出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胎儿随着羊水流出来,落在她提前铺好的白布上。
是一个男婴,大约七个月大,五官清晰,手指脚趾完整,看起来和正常的胎儿没有什么区别。
但独孤落木注意到一个细节——胎儿的脐带是断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剪断的。
一个还在**里的胎儿,脐带不可能是断的。
胎儿的营养和氧气全靠脐带从母体输送,脐带断了,胎儿必死无疑。
但这个胎儿还活着——不,不是活着,是在之脐带断了之后还活着。
也就是说,这个胎儿在母体内的时候,脐带就已经断了,但他靠着某种方式活了下来。
独孤落木将胎儿放在一边,继续检查张氏的**。
**的内壁上有一层厚厚的血块,血块的颜色很深,几乎发黑,这不是正常分娩或流产后的血块,更像是某种外力造成的损伤。
她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刺入血块中,抽出,针尖变成了深蓝色。
毒。
**里有毒。
独孤落木将银针凑近油灯,仔细辨认针尖上的颜色。
深蓝色,带一点紫色——是***的反应。
***是一种剧毒生物碱,来自乌头属植物,中毒后会先兴奋后麻痹,最终因心脏骤停而死。
张氏的心脏骤停,很可能就是***中毒导致的。
但她没有在张氏的胃里或血液里发现***,毒只在**里。
也就是说,毒不是张氏自己吃下去的,而是被人直接注入了**。
独孤落木抬起头,看着吴仵作,道:“张氏的**里有毒,***。毒不是她吃下去的,是被人用针管之类的工具注入**的。”
吴仵作的脸色变了。
“注入**?那胎儿——”
“胎儿也中毒了,但剂量比母体小,所以没有死。但脐带断了,他怎么活的?”
独孤落木重新检查胎儿,在胎儿的脐带断口处发现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
银线的一端连在脐带上,另一端——她顺着银线往下找,发现银线穿过了**壁,连到了张氏的大腿上。
大腿上有一个小小的针孔,针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淤青。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有人把胎儿当成了信使。”
萧知下走过来,蹲在她身边问道:“什么意思?”
“有人在张氏怀孕的时候,往她的**里注入了一种特殊的药物,让胎儿的脐带断开后还能存活。然后,他们通过一根银线,将某种东西注入胎儿的体内,让胎儿作为载体,把那样东西带出母体。”
“什么东西?”
“不知道。”
独孤落木将胎儿翻过来,仔细检查他的身体。
在胎儿的背部,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皮肤下面藏了什么东西。
她用刀尖轻轻划开胎儿的皮肤,从里面取出了一颗黄豆大小的蜡丸。
蜡丸是黑色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字迹或标记。
独孤落木将蜡丸放在桌上,用小刀切开。
蜡丸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帕,绢帕上写满了蝇头小楷。
她将绢帕展开,凑近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落花盟岭南分舵,银矿已失,慧明已死,独孤舟夫妇被救,独孤落木放过了裴璋,但裴璋被岭南官府擒。沈三娘令:长安分舵启动‘种子计划’,将‘龙涎香’植入长安权贵之家,待明年三月春猎,与岭南同步举事。”
独孤落木的手猛地一抖,绢帕差点掉在地上。
龙涎香。
种子计划。
长安权贵之家。
明年三月春猎。
与岭南同步举事。
落花盟在长安也有分舵,而且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们的计划不是在岭南起事,而是在长安和岭南同时动手。
岭南那边,沈三娘负责;长安这边,有另外的人在负责。
而“种子计划”,就是把那种有毒的龙涎香,植入长安权贵之家,让权贵们在不知不觉中中毒,等到明年三月春猎的时候,所有中毒的权贵都会同时发病,朝堂大乱,落花盟趁机举事。
这个计划,比他们之前预想的更大、更狠、更疯狂。
独孤落木将绢帕递给萧知下。
“落花盟在长安也有分舵,已经开始行动了。”
萧知下看完绢帕上的字,脸色铁青:“‘种子计划’——他们要把龙涎香植入长安权贵之家。怎么植入?通过什么方式?”
“不知道,”独孤落木站起来,将胎儿重新包好,放回张氏的**里,“但我们可以查,张氏是第一个‘种子’,她的胎儿是第一个信使,只要查清楚张氏生前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吃过什么东西,就能找到落花盟在长安的分舵。”
萧知下点了点头,转身对周捕头说:“周捕头,把张氏的丈夫、婆家所有人、以及她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人,全部带到特别稽查司,我要一个一个地问。”
“是!”周捕头领命去了。
独孤落木将工具收拾好,脱下沾满血污的手套,走出了停尸房。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停尸房里的腐臭味还残留在她的鼻腔里,但她已经习惯了。
从小到大,跟着父母验尸,辨别尸体中的什么毒物,研究毒物,研究解毒,什么味道都闻过了,什么场面都见过了,她已经不会因为一具尸体而恶心或恐惧。
但她会因为这些尸体背后的故事而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残忍?
为什么把重要信息藏肚子里?
张氏,二十二岁,嫁入李家三年,被婆家嫌弃不能生育,被丈夫冷落,最后被人当成了“种子”,肚子里塞了一个胎儿,胎儿肚子里塞了一颗蜡丸,蜡丸里塞了一个惊天大阴谋。
她不是病故,是被谋杀。
谋杀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一个谋划了二十二年、渗透了朝野上下、控制了岭南经济的庞大组织。
落花盟。
独孤落木握紧了腰间的令牌,指节泛白。
特别稽查司,医女仵作。
这是她的第一个案子。
她要让落花盟在长安的分舵,像裴府一样,灰飞烟灭。
当天下午,张氏的丈夫李大有被带到了特别稽查司。
李大有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皮肤黝黑,手指粗糙,一看就是个干力气活的。
他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两只手不停地搓着,指节泛白。
“李大有,你妻子张氏,生前有没有怀孕?”萧知下坐在主审的位置上,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没有,”李大有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她肚子一直是平的,从来没有大过。”
“那她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李大有想了想道:“有。死之前一个月,她老是说肚子疼,我娘说她装病,不让她看大夫。后来她疼得越来越厉害,我娘才请了大夫来。大夫看了,说是肠胃不好,开了几副药,吃了也没见好。”
“哪个大夫?”
“东市的张大夫,开了二十年的药铺了。”
萧知下记下了这个名字。
“你妻子死的那天,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干活,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李大有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娘说她病死了,让我别哭丧,赶紧准备后事。我就去买了棺材,请了仵作来验尸。仵作说她是病故,没有外伤,我就把她装进棺材里了。”
“第二天晚上,棺材里传出声音,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李大有的脸白得像纸,“全村人都听到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棺材板。我吓坏了,不敢开棺。是我爹开的,开了之后,看见她的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
李大有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我不知道她肚子里有孩子,我真的不知道。我娘说她不能生,我也以为她不能生。如果我知道她肚子里有孩子,我不会让她死——”
萧知下打断了他的话。
“你妻子怀孕的事,你娘知道吗?”
“不知道,我娘也不知道,”李大有擦了擦眼泪,“我娘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她一直想要孙子。”
独孤落木站在审讯室的角落里,听着李大有的每一句话。
这个男人的悲伤是真的,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恐惧也是真的。
他不知道妻子怀孕的事,不知道妻子的死因,不知道那个胎儿肚子里藏着的惊天秘密。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愚昧的、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审讯结束后,独孤落木去找了东市的张大夫。
张大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花白胡子,戴着老花镜,坐在药铺里正在给病人把脉。
看见独孤落木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腰间的令牌上停了一下。
“你是特别稽查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