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城内。

甚至有人在茶馆里拿这个当谈资。

说书先生都把它编进了段子。

“话说,淮安府有个王案首,连中三元震四方。

谁知月考得了下,满城秀才笑断肠。

笑断肠来笑断肠,你道为何笑断肠?

不是王生文章差,是那教授眼盲又心盲!”

说书先生说到最后一句,茶馆里哄堂大笑。

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捂着嘴怕被人认出来。

还有人把茶钱往桌上一拍就走了,脸上也带着笑。

裴训导那天正好在那家茶馆喝茶。

听完整段,脸黑得像锅底,把茶钱往桌上一拍就走了。

……

第六天早上。

还没到上早课的时间。

鲁教授的公房外面就围了几十个人。

大部分都是府学的生员,倒也不是闹事。

因为没砸门,没骂街,也没往里冲。

大家就是站着。

站在公房门口的台阶下面,不说话,不走。

三三两两,手里拿着报纸,背着手,靠着墙,眼睛都盯着那扇关着的门。

裴训导从侧门出来。

看见这阵势,脚下一顿,转身又进去了。

“教授,外,外面来了好多人。”

鲁教授正在喝茶,听了这话,把茶杯放下,没起身。

“有多少?”

“三四十个。”

“还在增加。”

裴训导咽了一口唾沫说道。

“他们想干什么?”

鲁教授皱眉。

“没说要干什么。”

“就站着。”

裴训导说道。

鲁教授沉默了片刻,站起来。

走到窗前,把窗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人比他预想的还多。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廪生,增生,附生,各个等级都有。

最前面站着的是陈文焕,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看,就拿着。

他回到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让何教谕出去问问,他们要干什么。”

鲁教授说道。

“好。”

裴训导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他们说要复卷,看王砚明的卷子。”

“复卷?”

鲁教授的眉头拧了一下,说道:

“月考没有复卷的规矩。”

“学生们说,不看卷子也行,让府学出个告示,说明王砚明的卷子为什么判下等。”

“不然他们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

鲁教授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表情微不可察的有些慌了。

“你去告诉他们,府学判卷,自有府学的规矩。”

“不需要向学生交代。”

“是。”

裴训导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这次出去的时间比上次长。

外面的声音大了起来,很多人都在说话,在吵嚷,嗡嗡嗡的,像夏天的蝉,盖过了裴训导一个人的声音。

不一会。

裴训导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有一层细汗。

“教授,他们不走。”

“说什么都不走,陈文焕说,如果府学不给个说法。”

“他们就去府衙递状子,请知府大人来评理。”

“若知府不管,他们就去找学政。”

裴训导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

“混账!”

鲁教授把茶杯拿起来,又重重放下,表情有些发怒。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案牍库那边,最近有没有人去过?”

裴训导一怔,很快明白了 。

“没有。”

“案牍库在后山那边,平时没人去。”

“就算有人去,也看不出什么。”

“那就按之前说的,告诉他们,案牍库失火。”

鲁教授两眼微眯,沉声说道:

“王砚明的卷子,在案牍库失火中被烧了。”

“无法复卷,府学会查清此事,给诸生一个交代。”

“不管怎么样,先转移大家的视线。”

“可……”

裴训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鲁教授严厉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无奈应了一声后,他转身出去了。

这一次。

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

有人信了,有人不信,但府学给出了说法,再闹就是无理取闹了。

人群慢慢散了。

陈文焕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公房的门,目光很沉。

鲁教授站在窗前。

看着人群散去,把窗纸上的小洞用手指按住了。

屋里暗了一截。

“去把他叫过来。”

鲁教授回身对裴训导说道。

“他?”

裴训导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

连忙又转身出门,叫来斋夫吩咐了一番……

……

一刻钟后。

王砚明进公廨的时候,裴训导正站在门口等他。

门从里面关上了。

鲁教授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摞书。

但,他的手没放在书上,放在桌沿上,脸色晦暗不明。

裴训导站在鲁教授左手边,身子微微前倾,活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狗。

王砚明站在屋子中间,没坐。

鲁教授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这种看法让人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不是在看一个人。

“王砚明,你可知罪?!”

王砚明抬起头,看着鲁教授的眼睛,不卑不亢道:

“学生不知。”

“请教授明示。”

“聚众结社,妄议师长!”

鲁教授声音一沉,面无表情道:

“你办的那个《养正旬刊》,里面写的什么,你自己清楚!”

“学生清楚。”

“旬刊所写,皆是事实。”

“论岁考制度,是议论制度,不是议论师长。”

“摘录邸报边关消息,是关心国事,不是妄议朝政。”

“至于学生的月考试卷,那是学生自己的文章。”

“学生把自己的文章登出来,请问有何不可?”

王砚明说道。

唰!

鲁教授的手指停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这时,裴训导在旁边插嘴了,重重道:

“可以是可以!”

“但你把自己的文章登出来,却又署名下等生员,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故意嘲讽府学是什么?!”

“学生署名下等生员,是因为学生月课得了下等。”

“这是事实,学生聊以自勉。”

“事实有什么可嘲讽的?”

王砚明看着对方,一字一顿道:

“还是说,教授和训导心里有鬼,不敢让别人看到学生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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