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你这是在教训老夫吗?”
宋监院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
似乎对朱平安的语气有些不满,但还是极力压制着。
卢熙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朱平安的袖子。
小声说道:
“算了平安。”
“学生不敢。”
朱平安没动,不卑不亢道。
他把报纸折好,双手递还给宋监院。
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他很想把这份报纸留下来,但他知道不能。
那是宋监院的。
“哼。”
“不敢最好。”
“你们还没进学呢,等进学了再来教老夫还差不多。”
宋监院接过报纸,重新塞回袖子里。
他看着朱平安,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走了。
石青色的绸袍在走廊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卢熙松开朱平安的袖子。
“平安,你刚才太冲动了,宋监院好不容易……”
他没说完。
朱平安站着。
手指还在刚才捏报纸的位置蜷着。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敢说那些话。
说的时候没想,说完了才觉得心跳得厉害,像胸口揣了一只被蒙在布袋里的鸟,扑棱扑棱地撞。
但,他不后悔。
砚明兄弟帮了他太多,在他心中的位置很重,是他最好的兄弟,他不能容许任何人这么说他……
……
随后。
两个人回到斋舍。
关上门,卢熙把书袋放好,坐在床沿上,脸色还有奇怪。
“宋监院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之前抢斋舍的时候眼皮都不抬,现在说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咱们得甲上之前怎么没见他这么好说话,这人还真是现实。”
朱平安没接话。
他蹲在床边,把书袋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最底层是那本没有封面的五经手抄本。
他把它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
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又被他一页一页压平,压了又卷,卷了又压。
封面是后来用厚纸自己糊的,上面没写字,只有一道被手指反复摩挲出来的光滑痕迹。
那是他每次翻开之前,拇指习惯性停留的位置。
这本《五经集解》残本,是陈氏手录的孤本。
他后来打听过了,市面上根本没有,书院藏书楼的目录里也没有。
上次他在打扫藏书楼的时候捡到的,现在已经倒背如流,以前许多不懂的经义问题,现在更是如茅塞顿开。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陈氏集解四个字,手指就开始抖。
捡到藏书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除了卢熙。
这段时间,两个人每天晚上等别人睡了,就把窗户用被褥堵上,点一盏小油灯,凑在一起看。
纸页太脆,翻的时候要屏住呼吸。
看到要紧的地方,朱平安就用笔抄下来,抄完了把原书放回褥子底下压着。
积累下来,已经抄了厚厚一摞。
朱平安小心翼翼的把手抄本放回褥子底下,压好,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书院的院子,几株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
天色还早,太阳挂在天上,暖烘烘的。
远处传来同窗背书的声音,抑扬顿挫,不带任何感情。
“卢兄。”
朱平安喊道。
“嗯?”
卢熙疑惑的抬起头。
“砚明兄弟在府学,被人欺负了。”
朱平安说道。
卢熙从床沿上坐直,看着朱平安的后背。
朱平安的脊背在窗框的暗影里微微弓着,肩胛骨的轮廓透过那件洗了太多次的青色儒衫,像两片还没有长硬的翅膀,收在衣裳下面。
“你想去府学看砚明?”
卢熙问道。
“嗯。”
“什么时候?”
“现在,下午请半天假。”
卢熙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
他把铜钱倒在手心里数了数,又放回去。
“好,我跟你一起去。”
卢熙说道。
说干就干。
当即,两个人出了斋舍,去跟梁先生告了假。
梁先生倒也没多问,就直接批了假条。
两人出了清淮书院大门,沿着府城的街道往东走。
朱平安走得急,步子比平时大了一倍,书袋在腰侧一下一下拍着。
里面装着那本手抄的《五经集解》,还有一些他自己的见解。
卢熙走在他旁边,两条长腿迈得不快,但步幅大,刚好跟得上朱平安的节奏。
两个人穿过闹市。
卖炊饼的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被风吹散。
府学大门比清淮书院气派得多。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蓝底金字,写着淮安府学四个大字。
门前一对石狮子,左边的踩球,右边的抱崽,神态威严肃穆。
台阶清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虽然来过不止一次,但他们心中还是本能的感觉到敬畏。
朱平安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那块匾。
他把书袋的带子正了正,把衣领整了整,又用手掌把袖口的褶皱抚平。
然后,走上台阶。
门房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门子。
马脸,眼皮耷拉着,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目光从朱平安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这种看法让人不舒服,像是在市场上看一筐被挑剩下的菜。
“干什么的?”
“学生朱平安,清淮书院童生,来府学看望同乡。”
“王砚明,王生员。”
朱平安尽量把语气放得很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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