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
陈文焕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他看看王砚明,又看看唐百川,急忙道:
“唐兄,砚明他年纪还小,文章还在长进。”
“这次月课还得了上等,府学已经改过来了。”
“月课?”
唐百川又牵了一下嘴角,不屑道:
“月课是考八股的。”
“八股写得好,只能说他是个好生员。”
“我今天说的是诗,是文,是才气,你们觉得他的文章好,是因为你们只见过府学墙里的东西。”
“墙外面的世界,你们没见过。”
说完,他一口气喝完杯中茶水,把空杯子往桌中间推了推。
“王砚明,你的文章我看完了。”
“结论就一个,你不是读书人。”
“你只是会考试。”
“直……”
张文渊又要往前迈步,这回被王砚明拉住了。
“唐前辈说的是。”
他笑着说道。
前世的经历,让他学会了两句话,常与同好争高下,不与傻逼论长短。
这唐颖明显是个理想主义者,八股取士的时代,不看考试成绩,看什么才气,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能考上举人的。
这时,不等唐百川再次开口。
陈文焕赶紧插进来,两手往空中虚按了按。
“好了好了。”
“文章的事,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先入座,先入座,茶都凉了。”
“伙计!换壶新茶!”
随即。
王砚明几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河面上的船正缓缓驶过,船夫撑着篙,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声音被风吹散,有一句没一句地飘进来。
唐颖坐在他对面,隔着整张桌子的长度,两个人像棋盘两端的将帅。
中间隔着茶壶,杯盏,几碟点心,和一段不说话的空气。
陈文焕从伙计手里接过新的茶壶,亲自给桌上每个人斟了一遍。
茶是新的龙井,热水冲下去,叶片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像一簇簇刚从枝头摘下来的嫩芽。
水汽升上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豆香。
他放下茶壶,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日雅集,没有定题,没有限韵。”
“秋高气爽,河景在窗,心中有感,落笔便是。”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道:
“大家要是没有意见,我就先来抛砖。”
众人自然是满口答应。
陈文焕笑着走到条案前,提起笔,蘸了墨,在铺好的宣纸上写了一首七律。
笔力不算老辣,但端正匀停,像他的人一样。
写完了,自己念了一遍道:
“清风楼上对秋光,十里长河入夕阳。”
“白鹭不来芦荻老,青山犹在古今忙。”
“樽前莫问功名事,醉后方知姓字香。”
“明日扁舟何处去,烟波江上是他乡。”
众人点头。
沈墨白笑着说道:
“陈兄这首稳当。”
“倒是开了一个好头。”
几个王砚明面熟叫不出名字的生员也各自评了几句,有夸颈联工稳的,有说尾联有余韵的。
唐百川没评。
他把陈文焕的诗稿拿过来,看了一遍,放下。
表情跟刚才看王砚明时一样,不是不好,是不值得他开口。
他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起身走到条案前。
提笔,蘸墨,几乎没有停顿,一首七律一气呵成:
“塞上西风动鼓鼙,玉门南望暮云低。”
“沙场日落驼铃断,戍垒烟销雁字迷。”
“三尺青锋酬故国,一腔热血化春泥。”
“男儿不羡封侯印,只愿燕然勒马蹄。”
笔搁下。
满座无声。
沈墨白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声把颔联又念了一遍。
“沙场日落驼铃断,戍垒烟销雁字迷。”
驼铃对雁字,断对迷。
工稳里藏着苍凉。
朱有财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碎屑掉在桌面上,他没低头看。
陈文焕站在条案边,看着纸上的墨迹,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才吐出一个好字。
唐百川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倒不是嫌茶凉,而是嫌这满座的人里,没有一个人值得他把这口茶咽下去之后再开口。
“唐兄这首,当为今日压卷。”
说话的,是坐在沈墨白旁边的一个生员。
王砚明记得他姓蒲,在府学讲堂里坐在中间几排,平时话不多。
“压卷?”
“这才刚开始。”
另一个声音接过去,是坐在唐百川左手边的一个举子。
年纪比唐稍长,鬓角已经挂了几根白发,说道:
“唐兄这首是边塞,我试试秋景。”
话落,他起身走到条案前,写了一首五律,写完了自己看了看,摇摇头,又坐回去了。
众人传看,有人说颔联好,有人说结句弱了。
诗稿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被一只茶杯压住边角,没人再提。
又有几个人上去写了。
有写七绝的,有写五律的,有写了两句又划掉重写的。
桌上堆了七八张诗稿,墨迹有浓有淡,字迹有工有草。
陈文焕念了一下,然后一张一张收起来,用镇纸压住。
每首念完都有人点评。
说好话的多,挑毛病的少。
气氛松快下来,像茶壶里被热水泡开的茶叶,一片一片舒展开。
唐百川一直没怎么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每首诗念完,那根手指就停一下,然后继续叩。
当叩到王砚明面前时,忽然停了。
“王案首。”
“既然来了诗会,总要露一手。”
唐百川淡淡的说道。
桌上安静下来。
沈墨白几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陈文焕正要开口,却见,唐百川的手指向王砚明点了点。
“若是做不出,趁早把你那什么报刊关了,免得,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