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苏梦瑶正在办公室审阅银龄系列低糖点心的上市方案，王志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复印纸，脸色不太好看。
“苏总，您看看这个。”
苏梦瑶接过来，是一张手机翻拍的一份文件的封面，上面印着“孟氏食品三年战略规划（绝密）”的字样，右下角有孟氏食品的logo和一个编号。照片拍得模糊，像是有人在会议室里偷偷用手机拍的。
“哪儿来的？”苏梦瑶问。
“餐饮圈群里传遍了。”王志诚推了推眼镜，“据说孟婉清花了半年时间，请了一家顶级咨询公司做的。方案很厚，有人说她要搞一个‘餐饮+互联网’的平台，把燕北市的餐饮企业全部整合进去。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封面的照片都流出来了。”
苏梦瑶盯着那张照片，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那个封面的排版风格——深蓝色背景，白色字体，左上角有一个抽象的线条logo。那个风格，她太熟悉了。因为在前世，她见过一模一样的封面。
苏梦瑶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上一世最后一份工作，是在燕北市一家中型广告公司做策划。公司不大，但老板有关系，能接到一些大企业的项目。那年秋天，老板接了一个大单——甲方是一家食品企业，要做一套“颠覆性”的品牌整合方案，预算上百万。
甲方要求所有参与人员签署保密协议，不得透露任何项目信息。苏梦瑶签了，连甲方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代号“M企”。
她是项目组的主力策划。从市场调研到竞品分析，从品牌定位到营销策略，她熬了无数个夜，改了无数次方案。甲方每一次反馈都是“方向对了，但还不够颠覆”，然后提出一堆新的要求。方案从V1.0改到V9.0，从V9.0改到V12.0，越改越庞大，越改越虚无缥缈。
她记得最后一次提案，是在一个冬天的下午。甲方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黑色大衣，妆容精致，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那个女人翻了翻方案，说了句“还是不够惊艳”，然后站起来走了。
那是苏梦瑶最后一次见到她。
项目拖了半年，甲方一直不结算。老板垫付的人力成本、差旅费、第三方采购费用，压得公司喘不过气来。年底，老板宣布裁员。苏梦瑶所在的策划部被整体裁撤，她拿着微薄的补偿金，走出了那栋办公了接近十年的写字楼。因为老板也给不出更多的赔偿金了。
她一直不知道那个甲方是谁。
直到今天。
她看着手里那张模糊的照片，深蓝色的封面，白色的字体，左上角的线条logo，一模一样。那个她改了无数次的方案，那个导致她被裁员的项目，那个让她的人生重新开始开始的转折点，甲方，竟然是孟氏食品。
而那个穿着黑色大衣、说“还是不够惊艳”的年轻女人，就是孟婉清。
“苏总？苏总？”王志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苏梦瑶发现自己握着那张复印纸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志诚，这个方案，你了解多少？”她的声音还算平稳。
王志诚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据传，孟婉清对这个方案寄予厚望，准备投入两千万预算，打造一个“餐饮+互联网”的平台，整合燕北市及周边地区的餐饮企业，做供应链、做外卖、做会员系统。方案的核心是“颠覆”——颠覆传统的餐饮经营模式，用互联网思维重新定义“吃饭”这件事。
“听起来很唬人。”王志诚评价道，“但具体怎么落地，谁也不知道。方案封面流出来了，内容还在保密。”
苏梦瑶点了点头。她太清楚那个方案的内容了。因为前世，她亲手写过那些PPT——平台架构、盈利模式、推广策略、风险控制……每一个字，每一张图，都是她和团队熬了无数个夜熬出来的。
那个方案的问题，不在于想法不好，而在于太超前了。2002年的燕北市，互联网普及率不到百分之十，大多数人连电子邮件都不会用，你跟他们说“线上订餐、线下配送”，他们只会觉得你是骗子。孟婉清在国外学的那些概念，放在燕北市场上，水土不服。
更致命的是，孟婉清对“颠覆”的理解，是推翻一切、重来一遍。她不愿意跟现有的餐饮企业合作，而是想自己搭平台、自己建供应链、自己搞配送。这意味着巨大的前期投入和漫长的亏损期。而孟氏食品的家底，撑不了那么久。
前世，这个方案最终没有落地。不是因为苏梦瑶的方案写得不好，而是因为孟婉清在反复修改的过程中，耗尽了团队的热情和甲方的耐心。最后项目不了了之，孟氏食品没付钱，苏梦瑶的公司倒了。
现在，苏梦瑶知道了一切。
“志诚，你觉得这个方案，能成吗？”苏梦瑶问。
王志诚想了想，摇了摇头：“太超前了。现在的市场环境，支撑不起这样的平台。而且孟婉清这个人，眼高手低，她能把方案做出来，但未必能落地。”
苏梦瑶看着他，忽然笑了：“志诚，你越来越像个老板了。”
王志诚愣了一下，也笑了。
“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苏梦瑶收起笑容，“这个方案，连做都做不出来。孟婉清会陷入无尽的修改和反复，最后不了了之。”
王志诚有些意外：“您怎么知道？”
苏梦瑶没有回答。她不能说——因为前世，我改过这个方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建设路商业街的灯光在暮色中亮起，那些崭新的店招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她想起前世那个冬天，自己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等公交车，风吹得脸生疼。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结束，是开始。
“志诚，”她转过身，“这件事，我们不要掺和。孟婉清想做，就让她做。我们把自己的事做好。”
“那如果她的方案真的落地了，会不会冲击到我们？”
苏梦瑶摇了摇头：“不会。因为落不了地。”
消息传到建设路商业街的时候，反应比苏梦瑶预想的要激烈。
老李头现在已经是苏梦瑶的忠实粉丝了，他不懂这些先进概念，专门跑到店里来问她：“苏老板，听说孟氏要搞一个大平台，把咱们这些店都整合进去？是不是以后咱们都得听她的？”
苏梦瑶给他倒了杯茶：“李叔，您听谁说的？”
“街上都在传！”老李头急了，“有人说她要搞什么互联网，以后咱们卖东西都得通过她。是不是真的？”
苏梦瑶笑了：“李叔，您觉得可能吗？您开店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整合过？”
老李头想了想，也笑了：“也是。我就是瞎操心。”
但苏梦瑶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老李头这么想。有些商户开始私下议论，担心孟婉清的平台会抢走他们的生意。有人甚至动了心思，想提前跟孟氏接触，看看能不能“占个坑”。
赵刚把听到的消息告诉苏梦瑶，气得直骂：“这些墙头草！孟婉清还没怎么样呢，他们就开始跪了！”
苏梦瑶倒是很平静：“刚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们愿意去，就让他们去。等他们碰了壁，自然会回来。”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苏梦瑶看着窗外，目光悠远：“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苏梦瑶没有回答。她在想，前世那个方案，孟婉清到底投入了多少？两千万？三千万？如果这一世，她还是像前世一样，把资金全部砸进去，最后血本无归……那孟氏食品，还能撑多久？
她不是心疼孟婉清。她是心疼孟老爷子。那个做了一辈子实业的老人，如果知道女儿这样糟蹋家业，该有多心痛。
晚上，苏梦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复印纸又看了一遍。
深蓝色的封面，白色的字体，左上角的线条logo。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凌晨三点的办公室，改到第十版的PPT，甲方一次又一次的“不够惊艳”，老板那张疲惫的脸，还有最后那个穿着黑色大衣、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去的女人。
她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前世因，今生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