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压得低,可滩头上所有人的动作,还是齐齐停了一瞬。下一刻,火铳兵齐刷刷抬枪,藤牌兵往前顶了一步,把牌面抬高。工匠那边原本还在抡锹的,也都下意识弯了腰,往沙袋后头缩。
鲁老六手里还抓着半根销钉,愣了一下,张口就骂:“娘的,来得这么快?”
周哨总猛地扯开嗓子:“都别乱!左翼半跪,右翼别动!谁敢先放枪,老子先剁了谁!”
这几句一出,滩头原本浮起来的慌气,顿时被压了下去!
宋时济那边刚把水样装好,听到动静,立刻带着药童往后退。陆医官脸都白了,却还记得先抱紧药箱。甲板上,施琅已经把千里镜提了起来:“哪边?”
下面立刻有人指道:“左前坡,山脊边上!”
施琅顺着方向看过去。他看得快,眼也毒,没多久便低声道:“不是西班牙兵。”
郑森就站在他边上,伸手把千里镜接了过去。远处坡上,那几道人影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虚了。是人,可不是穿甲,不是戴帽,也不是西班牙人那套装束。这些人半身露在外头,皮色偏深,身上衣物很少,手里像是拿着长矛和弓,站得很散,不像成队,倒更像是一群被动静引来的猎人。
郑森看了片刻,把千里镜放下:“土人。”
施琅点头:“八成。”
何文盛就在一边,听得心口猛地一跳。不是西班牙人先出来,而是当地土人!这意味着什么,他一时还说不清,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事比碰上红毛鬼还麻烦。红毛鬼至少还能靠翻译问两句,土人却连话都不通!
滩头上,周哨总已经在等船上回话,可没人立刻开口。因为这第一口令若下错了,后头就可能全错!
若命人开枪,眼前这些土人立刻就会散。可散了之后,他们会不会去引西班牙人过来,会不会夜里再摸回来,谁也不知道。若不压一压,万一对方先放箭,这边又要吃亏。
施琅转头看向郑森:“打不打?”
郑森却没先回他,而是问道:“他们离滩头多远?”
赵海一直在旁边看着,也粗粗估了下:“二百步出头,超出火铳最稳当的射程。若放枪,能吓一吓,不一定打得着。”
施琅嗯了一声:“那就更像示威。”
郑森还是没急着开口,只继续盯着坡上那几个人。那些土人也在看这边,一动不动。很显然,这不是一群完全没见过世面的蛮子。他们知道海边来了外人,也知道下面这一百来号人不好惹,可他们没跑!
这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们胆子不小。第二,他们想看清这帮东方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郑森沉默几息,终于开口:“先不打。”
施琅眼皮一抬,却没反对。
“传下去,火铳继续架着,但不准先开第一枪。藤牌往前再顶半步,工匠不停手,继续修工事!”
“是!”
命令一层层传到滩头。周哨总听完,立刻照办:“左翼稳住!藤牌再上一点!火绳看好!没我号令,谁都不许放!”
一名新兵死死盯着坡上人影,喉结滚了两下,小声问道:“周爷,他们要是放箭呢?”
周哨总头都没回:“那你就给我先蹲稳!你现在这手抖得跟筛糠一样,真让你开,也打不着!”
旁边的老兵低笑了一声,那新兵脸一红,反倒镇定了些。
工匠那边也没停。鲁老六刚才虽然被惊了一下,可这会儿火气一上来,反倒不怕了,张口就骂:“看啥看!人家在上头看你,你就不挖了?壕挖浅了,箭一来先扎你屁股!”
工匠们听得一阵哄笑,手底下又抡了起来。笑归笑,动作却明显更快了。人就是这样,真到了紧的时候,笑骂两句,反而比死绷着更顶用。
宋时济和陆医官退到浅壕后头,把药箱放下,也盯着坡上看。陆医官压着声音问:“先生,若真打起来,先救谁?”
宋时济看都没看他:“谁能救就救谁。救不回来的,别扑上去送第二条命。”
陆医官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了嘴。
船上,何文盛正拿着笔飞快记着:“坡上见土人数人……周哨总约束军阵……都督令不许先开枪……”
写着写着,他还是忍不住抬头问了一句:“都督,为何不先打一枪,震住他们?”
郑森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么?”
“不知。”
“知道他们跟西班牙人是不是一路的么?”
“不知。”
“知道他们怕枪,还是恨枪么?”
何文盛顿时不说话了。
郑森平静道:“什么都不知道,先打一枪,那不是立威,是把后路一枪打没了。”
这句话,何文盛一下记得极重!他立刻就明白了。明军上岸才多久,脚都还没站稳!若因为一时手快,先把当地土人逼成死敌,那后面这片海岸就别想安生。可若退得太软,也不行。所以,只能先压住,让对方看,自己也看。这是在赌胆,也是在试水。
施琅在旁边补了一句:“真要放枪,也得先知道打谁。眼下这几个人站在坡上,不一定就是来打的,可能只是被动静引来的。把这几个人打死,后头若躲着几十上百个,全恨上你,值么?”
何文盛这下彻底不问了。
滩头上,双方就这么隔着二百来步对看。风吹过缓坡,草叶微微晃动。那几名土人始终没往前,也没退。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肩上披着块像兽皮一样的东西,手里握着一根长矛。他看得最久,眼神也最沉,显然是在分辨。
这帮从海上来的,不是之前那些白皮、留胡、挂十字的西班牙人。船不一样,旗不一样,人也不一样。可他们同样带枪,同样挖坑,同样不是善茬!
对岸这边,郑森也在分辨。这些土人不像军,至少眼下不像。他们没有队形,没有统一兵器,更没有火枪。可这不代表他们就没威胁。只要熟地势,他们就比火枪兵更会躲,更会缠!
僵了一阵后,施琅先开口:“总这么耗着,不行。”
“嗯,得试一试。”
郑森显然已经想好了:“拿东西。”
施琅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送礼?”
“试路。”
郑森转头吩咐王小旗:“去取一串铜铃,一小匹青布,一面铜镜。”
“是!”
王小旗跑得飞快。何文盛听得愣了一下。铜铃、布、镜子,这些东西都不算贵,可拿来探人心,却最合适。铜铃有响,孩子喜欢,猎人也喜欢。布能穿,镜子就更不用说了。船上出海前,本就专门备了一些,原本就是打算沿途和土人试换物事的。
没多久,东西便送来了。郑森接过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在手里掂了掂,直接丢给周哨总:“挑个胆子稳的,带上去,放在坡下空地。放完就退。”
周哨总一抱拳:“末将亲自去!”
郑森看了他一眼,没有拦,只道:“藤牌兵跟两个,火铳兵掩。若对面有动作,先退,不追。”
“是!”
周哨总转身便点了两名藤牌兵。三人一前两后,从滩头浅壕里走了出来。一下子,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尤其那几个新兵,手心全是汗,连火绳都快捏湿了。
周哨总手里拎着那三样东西,走得不快,却极稳。一直走到离对方约百步外,才停下。
坡上的几名土人顿时有了反应。有人把矛抬高了些,还有一人半蹲下来,像是随时准备要跑。
可周哨总没再往前,只是慢慢弯腰,把铜铃、布和镜子放在一块石头边。放下之后,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抬起手,掌心朝外,慢慢往后退。
这是郑森教他的。别露后背,别跑,让对方看清你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
周哨总就这么一步一步退了回来。直到退回浅壕线后,坡上的土人才有了更明显的动静。那名年长土人侧头和身边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短,很急,谁也听不懂。可情绪倒不算慌,更像是在商量。
施琅拿着千里镜,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也在怕。”
郑森道:“当然怕。你让他们看见火枪,看见船,还看见咱们一上岸就挖坑,谁不怕?”
何文盛低声接了一句:“那他们为什么不走?”
郑森只回了五个字:“因为他们也想活。”
何文盛顿时一怔。
郑森继续道:“西班牙人在这边待了这么久,土人不可能没见过外人。他们要看明白,咱们是哪一路。若咱们跟西班牙人一样,他们迟早得选边。若不一样,他们就会再看。”
说白了,就是看谁给的生路更大!
这就是边地的规矩,不分中外。
坡上又安静了一会儿。终于,那名年长土人没有自己动,而是推了一个年轻些的下来。那年轻人身形瘦,跑得快,动作像野鹿。他先沿着坡边往下蹿了一段,到了离那几样东西还有二十多步的地方,又停住,死死盯着滩头的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