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水晶吊灯那昏黄的灯光打在一群保养精致的面孔上,竟然没有一个人率先开口。
其实太太们心里都听懂了钱伟民的意思。
嫌慢是吧?当然可以,那就直接出局。
可是出局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别人脸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少,而你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要知道,在这半山区的太太圈里,比拼从来都是不见硝烟的。
她们平时比豪宅洋房,比钻石古玩,甚至还要比儿女的前程和自家男人的身家地位。
现在,这里又多了一项残酷的比拼……那就是比脸。
何太的素颜站在那里,就是最残酷的标杆,就是一面让所有人照出自己老态的镜子。
所以,在场的人谁也不敢轻易出局。
安静只持续了小半晌,郑太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放下香槟杯,努力端着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
“钱生,好东西我们自然愿意等。”
“不过这先来后到的规矩,总得有个章法。”
“总不能让我们这些平时就帮衬你的老熟人,排到最后头去吧?”
郑太的这话说得确实漂亮。
翻译过来就是:规则你说了算,但我要排在前面。
钱伟民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那是他昨晚在办公室里熬了半宿拟好的预售方案。
“金线养颜露,每瓶三十毫升。”
他用食指点在纸上的第一行。
“港岛定价……每瓶十二万港币。”
十二万。
这个数字砸出来,全场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价格,竟然比自家先生需要吃的东方松露终端售价,还要高出整整两万。
三十毫升的液体,十二万港币。
折算下来,每一滴都比黄金还贵。
钱伟民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让他意外的是,现场竟然没有一个人皱眉。
更没有一个人开口嫌弃这个价格太贵。
她们精致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急切的表情……那就是到底要怎么买。
“首批供货一百瓶,全球限量。”钱伟民继续说。
“至于规矩,我们按缴纳保证金的顺序来排序,先到先得。”
“保证金五万港币一位,可抵扣货款,不可退还。”
他的话音刚落,心急的周太已经在低头写支票了。
笔尖在支票簿上哧哧地划,金额栏里填上“十五万”,大写数字端端正正。
她一把将支票撕下来,直接豪气地拍在了钱伟民的面前。
“我要三瓶。”
“我也要三瓶!”吴太从另一侧挤过来,直接扯下手腕上的限量版爱马仕丝巾扔在桌上。
“我今天出来的急没带支票簿!这丝巾先押你这儿,阿美,立刻打电话叫司机把家里的本票送过来!”
温莎厅里的场面这下算是彻底炸开了。
平日里端庄的阔太太们此刻你一言我一语,定金价码越喊越高,声量也变得越来越大。
门外的侍者端着托盘,甚至吓得站在门口都不敢进来。
他从门缝里偷偷看进去,满眼都是晃眼的翡翠手镯和支票簿在空中飞舞的画面。
何太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场争抢。
她稳稳坐在主位沙发上,手里的香槟杯轻轻搁在膝盖旁边,嘴角挂着一丝淡到近乎没有的笑意。
那是赢家才有的从容。
她是第一个拿到样品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已经试过效果的人。
在座所有太太都在抢的东西,她的保险柜里已经躺着了,而且后续有货钱伟民还会第一个送过来。
钱伟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预售登记做完。
最终的结果是——首批一百瓶,在沙龙现场被预订了七十三瓶。
保证金收了三百六十五万港币,支票堆在茶几上,阿成数了三遍才数清楚。
沙龙散场后,消息以一种钱伟民都没预料到的速度向外扩散。
当天下午四点,就有三位没被邀请参加沙龙的贵妇托人打来电话。
五点半,浅水湾那边也有人找上门来了。
晚上七点,一位从沪市移居港岛多年的中年贵妇,直接派司机送来了一张二十八万港币的本票。
她在附带的便笺上只写了一行字,“请钱生务必帮我留两瓶,价格不是问题。”
竟是比钱伟民最初定价还要高出两成。
钱伟民看着这张本票,嘴角那个骚包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到了深夜十一点。
中环写字楼的灯光大半都灭了,只有钱伟民的办公室还亮着。
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光透过落地窗投在波斯地毯上,红红绿绿的光斑随着远处游船的移动缓缓变幻。
钱伟民翘着脚坐在老板椅上,面前的桌面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经过清点的支票本票。
阿成拿着计算器核完了最后一笔数字,抬起头来,声音有点发抖。
“BOSS,首批预付保证金加上溢价订单,总计……一千一百四十万港币。”
一千一百四十万。
钱伟民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睁开眼,从桌上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国际长途。
拨往番茄县邮电局。
电话拨了很久才通,接线员那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声音传了过来。
钱伟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同志你好,麻烦帮我拍一份国际加急电报,按最高规格收费。”
“收报人——番茄县至臻御品食品厂,姜棉同志。”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内容就一句话:姜神医,幸不辱使命,港岛已疯。”
电话挂断。
钱伟民把听筒放回底座,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很久。
港湾的灯火映在他脸上,大背头的发蜡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亮光。
内地穷山沟里做出来的东西,十二万港币一瓶,全港岛的阔太太抢着买。
“姜神医啊姜神医……”他仰头对着天花板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甘情愿被人拿捏的服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哦!”
……
就在港岛的这股财富狂风越刮越烈之时。
一千多公里外的沪市,另一股属于时代的浪潮也在静水流深处蓄势待发。
法租界旧址的梧桐树影下,一栋三层老洋房的二楼书房里依旧明亮。
沈知意坐在橡木书桌后面,白色的台灯光线垂直打在她面前摊开的一叠新闻通稿上。
她今年二十八岁,短发干练,穿着一件自己设计的藏蓝色毛呢西装外套,剪裁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
面前的通稿已经改到了第七版。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印在最上方。
【弄潮儿,夏国高级时装开山之作。】
沈知意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法国带回来的深烘豆子,苦得恰到好处。
她把通稿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发布会的时间和地点。
1984年1月1日元旦,也就是明天!
沪市第一百货,七楼多功能厅。
全场五十个座位,邀请函已经发出去四十六份。
沪市时装界、纺织工业局、三家报社的记者、两位从港岛专程飞来的买手。
她放下咖啡杯,目光越过窗外的梧桐树梢,落在远处黄浦江的方向。
眼底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明天的发布会,将是她归国以来最高光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