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三月,阿尔塔什。
冬天还没过完,叶尔羌河上游的峡谷里仍积着厚雪。
风从上游峡谷口灌下来,刮过裸露的岩壁,发出细细长长的哨音。
进场道路才刚刚修通一半,推土机轰着油门,把最后一层冻土一块块掀开,土块翻起来时带着硬脆的白碴,在天光底下泛着冷色。
郭耀裹着一件旧棉大衣,站在路基边上看施工。
他五十三岁了,鬓角已经白了大半,脸上也有了深深浅浅的风痕,可人站在那里,背仍旧直,像早些年在农一师灌区里盯渠线时那样。
工地上年轻人都叫他郭工。
他也不爱多说,图纸卷在腋下,铅笔插在胸前口袋里,鞋帮和裤脚上全是冻泥。
“郭工,项目部那边来了两个人。”技术员小跑着过来,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下散开。
郭耀转过头去,看见工地口站着一对母女。
年长的那个裹着墨绿色头巾,怀里抱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馕。塑料袋里起了白雾,把她的手都蒙得模模糊糊。
年轻的那个穿一件旧红色冲锋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怀里抱着一台用毛毯裹得严严实实的水准仪。
她个子不高,鼻尖和脸颊都冻得通红,站在满地砂石和雪泥之间,像一小团被风吹得发亮的火。
年长的女人先走上来,把那袋馕往前递了递:“郭工,我是热依汗。张昕就托给您了。”
她说汉话说得很不错,只带一点南疆口音,尾音轻轻地落下去。
郭耀没有先接馕,倒是把目光落在那个姑娘抱着的水准仪上:“一路都自己抱着?”
“嗯。”张昕点头,声音被山风打得有些发飘,“怕磕着。”
“先把手套戴上。”郭耀从棉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双劳保手套,递过去,“这里不光风硬,紫外线还强,手光着一会儿就裂。”
张昕愣了一下,赶紧将包着仪器的毛毯轻轻地放在身旁,再接过手套。
她戴手套时动作有点急,戴好后,弯腰把水准仪往怀里重新搂紧,低声说:“郭工,我是学水文地质的,硕士论文写的是深厚覆盖层防渗。上边同意我来跟工地。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郭耀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只把热依汗手里那袋馕接过来,捏了捏,还是软的。
随后转身往板房那边走,边走边说:“跟上。下午去河谷测断面。”
就这么一句,算是把人留下了。
张昕抱着水准仪,快步跟了上去。
热依汗站在原地,看着女儿背影消失在板房拐角后,仍旧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
山风掀起她头巾的一角,露出鬓边灰白的发茬。
她没再回头。
当天下午,郭耀真带着张昕去了河谷。
河道还窄,但水声响,在峡谷里撞来撞去,冷得发脆。
郭耀先让她架仪器,自己站到水准尺边上,手指点着尺面上的刻度:“别急着报数。先看准了再报。哪怕差一毫米,后头整条线都得跟着改。”
张昕抱着记录本,点头,记得很认真。
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得乱飞,她腾不出手去理,只能时不时眯一下眼。
她学得很快,快得让郭耀都多看了她两眼。
到天快黑时,最后一个断面的高程算完,她握着铅笔的手都冻僵了,指节发白,还是没说一句累。
当夜,郭耀在板房里给郭琦打了个电话。
工地上的信号时有时无,电话里全是沙沙的电流杂音,像有人在铁丝上磨沙。
“工地来了个女娃娃。”郭耀说。
接到父亲电话时,郭琦正在实验室加班。
他刚把显微镜的焦距调准,随口应和:“什么女娃娃?”
他养着一皿从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分离出来的陆生固氮蓝藻,那些细小的丝状体在培养液里缓慢游动,像谁撒了一把碎翡翠。
“跟着来学现场的。学水文地质的硕士,手不笨,人也能吃苦。”郭耀顿了顿,像是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母亲送她来的时候,还带了一袋热馕。”
郭琦笑了:“您难得夸人。”
“夸什么。”郭耀说,“就是能干活。”
电话那头,风声忽然大了,夹着机器轰鸣。
郭琦想象了一下阿尔塔什的样子,想象父亲站在峡谷边上,棉大衣被风吹得贴在腿上,身边跟着个抱着水准仪的小姑娘,忽然便觉得这一幕有些奇异,又有些合适。
他没再多问,只说:“您别老站风口上。烟也少抽点。”
郭耀“嗯”了一声,像是没听进去。挂电话前,他才又说:“你妈退下野外一线以后,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着工地。现在有个新孩子过来,倒也好。人老了,手里的活总得有人接。”
这句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电话那头,郭琦正在实验室里看显微镜,目镜里是一片绿色的藻丝。
他回国半年,还没适应乌鲁木齐的干燥,嘴角裂着口子。
而他父亲在昆仑山深处收下的那个女徒弟,即将穿过塔克拉玛干的沙尘,与他相遇。
同年十一月,乌鲁木齐的第一场雪,来得有点儿晚。
雪下起来时,研究所的暖气已经通了,烧得还挺足。
暖气片里有轻轻的嗡鸣,玻璃窗上结了一层白雾,手一摸,就是一道亮。
郭琦穿着白大褂,站在培养箱前看温度显示。
三十八度,上下只差半格。
那是藻种干粉制剂烘干的最佳温度,高了,藻体死亡;低了,水分残留,保存期缩短。
他盯得久了,眼睛有些发酸,便摘下眼镜,用手按了按眉心。
门被推开,助手带着一股寒气进来。
“郭工,林业厅那边来电话了。”助手把门带上,抖了抖肩上的雪,“说《陆生固氮蓝藻固沙技术规程》已经报到最后一道程序,让咱们再核一遍数据。”
郭琦点了点头:“让杨老师他们先对一遍,我晚些过去。”
这项技术从2005年专利申请,到走到标准化这一步,前后已经折腾了六年。
六年里,他们从沙漠和戈壁边缘采回来上百份样本,筛出最扛旱、最耐晒、最能结皮的几株,又反复试培养、试烘干、试外植。
实验室里一切都能成,可一到野外,风一来,藻液会被吹干,沙一走,又会把刚起的皮整个掀掉。
能不能真正站住,一直是压在每个人心上的事。
“三天后我去策勒。”郭琦说,“越冬前最后一次外植试验,得盯着做。”
助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郭琦又把目光落回培养箱。
透明培养皿里,那些细小的藻体在营养液里缓慢舒展,如丝如絮。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寄来的那张照片——塔中一号。
那株柽柳立在茫茫黄沙里,编号牌小得几乎看不见。
可正是那样一棵“活了”的树,让他后来在实验室里一次次重复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动作时,始终没有厌倦。
三天后,他带着两箱液体制剂南下。
他先飞到和田,再转乘越野车往策勒县去。
车开过玉龙喀什河时,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来电。
“你到和田了?”
“刚出城,往策勒去。”
“那正好。”郭耀那边风声很大,像电话贴在山口上打的,“张昕在和田买设备,明天回阿尔塔什。她一个人,带着一台水准仪,不方便。你要是顺路,把她捎一段。”
郭琦本来想说,自己这趟时间卡得紧,试验田那边还在等着。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父亲一辈子不爱求人,能在电话里开这个口,已经很少见。
“她在哪儿?”
“天南宾馆。”
“好,我去拿。”
天南宾馆是和田市最老牌的招待所,白瓷砖外墙已经发黄,楼道里有一股开水、烟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郭琦在大堂里站了不一会,才看见楼梯上下来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姑娘,手里攥着一沓发票,指尖冻得发红。
“小郭工?”她站定了,试探着问。
“叫我郭琦就行。”他走上前,“我爸让我来拿水准仪。”
张昕愣了一下,有些羞怯地笑了,露出两颗很小的虎牙:“其实不用麻烦,我自己能搬。”
“精密仪器。”郭琦接过她递来的铝合金箱子,手一沉,不算太重,却很结实,“你买这个做什么?”
“阿尔塔什那边的覆盖层太厚了,需要这种高精度的仪器,复核坝址区地下水位变化。没有这台水准仪,高程就对不上。”张昕说到专业,眼睛一下亮了,“师父说,水利工程师第一课,不是算流量,是对准水准尺上的刻度。”
郭琦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这话很像父亲会说的,她已经把师父的话听进去了。
“吃饭了吗?”他问。
张昕摇了摇头:“没顾上。想去夜市找点吃的,又不太认路。”
“我知道。”郭琦说,“走吧。”
夜市不大,不过是几排铁皮棚子,高高低低挂着几个亮度不一的灯泡。
炉火烧的是红柳炭,火星子随风飘起,一闪一闪地往黑暗里飘,转眼就没了踪迹。
风里有羊油、孜然、炭火和砖茶的味道,热热地裹在一起,把白天积下来的寒气一下顶开了一些。
张昕要了三个烤包子和一碗羊杂汤,热气把她的脸熏得发红。
郭琦要了一壶砖茶,外加一盘羊肉抓饭。
两人坐在靠里的一张矮桌边,桌面有些油,拿纸一擦,纸立刻就黄了。
“你在策勒做什么试验?”张昕先问。
“养藻。”郭琦说,“想让沙子先长出一层绿皮来。”
“藻类固沙?”
“你知道?”郭琦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妈提过。”张昕咬了一口烤包子,汤汁烫得她吸了口气,“她是维吾尔族,老家在喀什的乡下。她说小时候,春天的沙漠上会长一层绿苔,脚踩上去软软的,沙子就不飞了。后来草没了,绿苔也没了。”
郭琦抬眼看她:“那就是藻结皮。自然形成的需要几十年。我们想做的,是把它缩短到一两年。”
“那很难吧?”
“难。藻种要活,水分要够,还不能让沙子埋了。我们在实验室里成功了,但一到野外,风一吹,藻液就干了,或者被沙子盖了。得一遍遍试。”
张昕想了想,用筷子在桌面上蘸着茶水画了一个圈:“我妈老家有一种土办法,春天第一场雨后,牧民会在沙地上撒羊粪,等羊粪吸饱了水,上面的沙子就不飞了。她说那不是粪的作用,是粪里的‘绿毛毛’活了。你们那个藻种,是不是就是‘绿毛毛’?”
郭琦认真地打量起她,热气从羊杂汤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可这个姑娘那一声“绿毛毛”,忽然就把他在培养皿里的那些“高端”实验和这块土地上的居民千百年来的实践联系到了一起。
“是不是啊?”
他猛然醒过神来,点了点头。“有机覆盖层。也是个实验方向。方向太多,试起来很麻烦,但还是得试。要不然总靠人一棵一棵种,什么时候才到头。”
张昕嗦了一口羊杂,接着说,“我爸说这就像老辈人治沙,不是先想着种树,是先让沙有皮。皮厚了,草才能站住;草站住了,树才有地方扎根。”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夜市里人来人往,有人高声说话,有人端着热汤走得急,桌子之间总有风钻过去,把炭火吹得一明一暗。
郭琦端起砖茶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壶茶比荷兰喝过的咖啡更好喝。
临走时,张昕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这个给你,不涉密的。”她说,“不是正式数据资料,就是我跟着师父跑坝址区时,自己画的剖面,背面记了一点我自己的观察心得。你做生态恢复模型,如果需要源流区的地下水资料,可以参考。”
郭琦接过那张纸,站在宾馆门口的路灯下展开。
正面是铅笔素描,线条有些粗,却很准:峡谷、河道、覆盖层、岩壁上的几丛骆驼刺。
背记了几行字,字很清秀,记录的是地下水位年内变化和融雪期的对应关系,不长,却很见功底。
郭琦抬头笑道:“谢谢。”
张昕把手插回羽绒服口袋里,嘴角弯了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跟着工地跑久了,手上老想记点什么。”
郭琦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夹进自己的记录本里,什么也没多说——后来,他做源流区和下游响应模型时,第一批参考的现场线索里,就有这张纸上的那几行字。
这个姑娘,大概不知道,她为他带来的不只是一张纸,更是一把钥匙。
2012年的春天,张昕去了策勒。
郭耀带着她送批渠道防渗材料,顺路去看看郭琦的试验田。
张昕还是那件红色冲锋衣,袖口磨毛了,风一吹,像有一点小小的火在沙地上晃。
策勒那天风不小。
郭琦正站在试验地里,把藻粉和黏土按比例混合,再一点点装进喷雾器。
风一来,他就得背过身去,拿身体护一护喷头,等风缓一点再继续。
沙地上刚起的一层薄皮,经不起大折腾。
张昕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了一半风。
郭琦起初没回头,以为是同组的技术员。
等风一小,他转过身,才发现是她。
“你怎么来了?”
“送材料。”张昕抬了抬下巴,朝远处郭耀所在的地方,示意了一下,“顺便看看你怎么养‘绿毛毛’。”
郭琦笑了笑,也没多解释,只把喷雾器放低了一点,给她让出一块能看清的地方。
张昕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层刚刚起色的表层。
“这就是‘绿毛毛’?”
“这是它的人工版。”郭琦说。
“活了?”
“活了一点。”
张昕又摸了一下,沙粒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碰就跑,而是被那层极薄的结皮轻轻粘住了。
“明年春天,”郭琦看着那一小块试验地,低声说,“这里要是能稳住,就在上头补梭梭。藻结皮先保水,梭梭再往下扎根。”
张昕没抬头,沉默了一小会,然后说:“我来测下地下水位吧。”
“好。”郭琦答得很快,“你测水,我看皮。”
风又来了一阵,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沙地上,重叠在一处,像刚栽下去的两株小树。
那天傍晚,他们在试验地旁的土坯房里吃饭。
屋外风声一阵阵掠过,锅里炖着白菜和羊肉,屋里热得很。
郭琦手机响了,是陆冬梅打来的。
“今天风大不大?”她在电话里先问。
“挺大。”郭琦说,“不过有人帮我挡了一阵。”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把电话给那姑娘。”
张昕接过电话,紧张地站直了身子:“伯母好,我是张昕。”
陆冬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意:“老郭说你手糙了。手糙好,做野外的人,手糙,心才能细。”
张昕握着手机,耳根一下就热了。
她把电话还给郭琦时,连手背都有些发烫。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发短信。
都是最普通的诺基亚手机,绿屏黑字,单条短信七十个字,存满了就得一条条删。
郭琦发:“今天结皮厚了半毫米。”
张昕回:“导流洞进了三十米。”
郭琦发:“风又大,喷了三次。”
张昕回:“师父咳嗽,我让他喝热水,他说等烧开。”
郭琦发:“我妈问你,吃不吃辣。”
张昕回:“吃。我妈做的辣子鸡,你能吃吗?”
话都不长,短得像工作记录。
可时间一长,两个人都能从那几十个字里看出对方当天过得顺不顺,累不累,风大不大,心里是不是高兴。
同年夏天,郭琦去莎车县做调研。
返程时,他让司机绕了一段路,去阿尔塔什工地外头看了看。
他没告诉张昕。
车停在峡谷入口高地,他拿着望远镜看远处的导流洞。
洞口很小,像山壁上的一道新伤口,工人在里头进进出出,像一群小黑蚁。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给张昕发了一条短信:“我在峡谷口。看见你了,穿红衣服。”
过了十分钟,他以为她没空,手机震了:“我今天穿的是灰的。你骗人。”
郭琦看着屏幕笑了,随手又发了一条:“那我看错了。但想你了,是真的。”
这条短信发了出去,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等了很久,手机没动静。
他以为信号断了,或者她生气了。
正当他准备上车离开时,手机又震了。屏幕上的字很简单,没有标点:“我也是。”
郭琦盯着这三个字,站在峡谷口的风里,半天没动。
这年冬天,郭琦去了张昕家。
那是一套石河子大学的教工楼,墙上挂着热依汗绣的维吾尔族挂毯,图案是石榴和葡萄,针脚细密。
张教授是个瘦高的汉族男人,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给郭琦倒茶时用的是一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石河子大学水利系·一九八四”的字样。
热依汗端上来一盘手抓羊肉,羊肉炖得很烂,撒了紫皮芽子(脆甜的本地洋葱)。
她看了郭琦一眼,又看了张昕一眼,没说话,只是往郭琦碗里添了一筷子皮芽子。
张教授夹了一块羊肉放到郭琦碗里:“我认识你爸二十多年了,第一次见面是在乌鲁木齐的水利年会上。他讲渠道防渗,用计算尺,不用计算器。我说,老郭,你这尺子算起来还能比计算器快?他说,尺子不会没电。”
郭琦笑了:“我爸现在还带着那把尺子。在阿尔塔什,他用尺子算帷幕灌浆的深度,比年轻人的笔记本电脑还快。从来不出错。”
热依汗忽然开口,普通话说得慢,但字正腔圆:“张昕从小怕黑。她小时候,我在喀什的乡下教书,晚上没电,她就哭。我告诉她,沙漠里的星星比城里的亮,因为沙子会反光。她后来不怕了,但她怕孤独。”
她顿了顿,看着郭琦:“你们搞科研的人,是不是都很孤独?”
郭琦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阿姨,我在荷兰的时候,导师问我为什么要回新疆。我说,这里的沙子会唱歌。张昕说,她小时候听过。我想,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听。”
热依汗没说话,只是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块羊肉。
她没再多问,只是在收碗时,默默把张昕面前那盘辣子鸡,换到了郭琦够不到的另一边。
然后看了一眼女儿,那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托付。
那天晚上,张昕送郭琦下楼。
石河子的冬天很冷,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们摸黑往下走。
张昕走在前面,郭琦跟在后面,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糙,指关节处有裂口,是测水准尺时冻的。
“疼吗?”他问。
“习惯了。”
“以后别测了。”
“那谁测?”
“我测。我陪你测。”
张昕在黑暗中停下来,转过身。
楼道里没有光,他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地扑在他下巴上。
“郭琦,”她说,“我妈说,维吾尔族姑娘嫁人,要看男人会不会修房子。你会修房子吗?”
“我会修渠道,”他说,“渠道修好了,房子就不会被水冲了。这算不算?”
张昕笑了,笑声在楼道里轻轻回荡。
2013年十月,郭琦三十岁,张昕二十七岁。
婚礼是在乌鲁木齐举行的,不大,只摆了八桌。
来的人也不算多,却很杂:研究所的、设计院的、工地上的、学校里的,还有双方家里的老人。
郭耀从阿尔塔什赶回来,穿一身新做的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花,站在人群里仍像刚从工地上下来,拘谨得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陆冬梅坐在主桌,旁边是热依汗。
郭琦的姥爷姥姥都已经八十多了,拄着拐,坐在主桌上首。
热依汗起初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
直到她抬头,等她看清主桌上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神情忽然变了。
老太太坐得很直,喝茶时端着碗沿,中指轻轻托着碗底。
放下筷子,热依汗站起来,快走到何望舒面前,用汉语轻轻叫了一声:“老师。”
满桌人都静了一下,何望舒抬起头,怔了怔。
“老师,”热依汗的普通话说得慢,但字正腔圆,“您还认识我吗?我是热依汗。”
何望舒睁大眼睛,努力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放下茶碗,慢慢站起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热依汗的脸,从眉骨一路摸到颧骨。
“你坐在第一排,靠窗。”何望舒的声音有些哑,“冬天手上生冻疮,我拿纱布给你包过。”
热依汗眼里的泪,簌簌往下落。
她用维吾尔语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何望舒能听见。
何望舒没有追问那句话的意思,她只是握住热依汗的手,握了很久。
陆冬梅站起来,想把母亲扶回座位,何望舒摆了摆手。
她拉着热依汗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两个老太太并肩坐着,一个是江南的女儿,一个是喀什的女儿,一个八十多,一个快六十。
何望舒把热依汗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
“坐。”她说,“今天是喜事。”
热依汗双手接过杯子,眼泪还挂在眼角,嘴角却已经有了笑。
张昕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她从来没见过母亲哭。
“姥姥,”郭琦轻声问,“怎么回事?”
何望舒笑了笑:“你媳妇的妈妈,是我在麦盖提识字班的学生。我一辈子教了数不清的学生,可现在也不是天天都能再碰上一个的。”
热依汗擦了眼泪,转头对张昕说:“这位何老师,是妈妈小时候的恩人。”
陆国庆放下手里修好的收音机,抬起头看了看热依汗,又看了看何望舒,没说话,只是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小了。
张教授后来在席间也说了几句,无非是孩子们都做正经事,往后日子要互相扶持。
郭耀没有致辞,只是在敬酒时拍了拍郭琦的肩,低声说了一句:“对她好。她跟着我在峡谷里跑了两年,手比你妈当年还糙。”
张昕听见了,眼眶一红,却还是笑了。
她没擦,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金戒指,是郭琦用荷兰攒下的奖学金买的。
临走时,热依汗扶着何望舒走到门口。
何望舒的手轻轻环着热依汗的后背,热依汗握着师的手,那手背上已经有了老人斑,指节僵硬,但手心里的温度,她记得。
那天晚上,郭琦忽然问起她:“你总爱在纸上画,铅笔比圆珠笔好使些?”
张昕从包里翻出随身带的野簿,边角磨得起毛:“铅笔不用灌墨水,冻住了哈口气就能接着写。”
郭琦接过那张纸,站在酒店门口的路灯下展开。
正面是素描,铅笔线被手指蹭得有些模糊;背面是几行清秀的字,没有数据表格,没有工程编号,只有一句话和一组简单的数字。
他忽然说:“你教我写几个维语字吧。”
张昕愣了一下:“什么字?”
“我们的名字。”
乌鲁木齐的秋夜已经很凉,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郭琦笨拙地握着铅笔,在野簿的最后一页跟着她一笔一划地写。
他写得生涩,手指僵硬,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张昕看着他的侧脸,眼眶忽然红了。
远处,天山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如铁。
婚礼后第三天,张昕跟着郭琦去了策勒。
他们没空度蜜月。
郭琦要去看试验田秋季数据,张昕也要顺路测一组地下水位。
她坚持要去,说“结了婚也不能把手艺丢了”。
车从和田出来,沿公路往策勒走。
沙漠边的风卷着细细的土,从车窗缝往里钻。
张昕抱着那台水准仪,头一点一点,靠着车窗睡着了。
郭琦开着车,时不时看她一眼,最后到底没忍心叫醒她。
越野车在沙漠公路上开了六个小时,到了试验地,他轻手轻脚地下车。
太阳斜着照下来,沙地上的藻结皮泛出很浅的一层绿。
郭琦蹲下来,指尖轻轻拨开表层细沙,下面是一层不到两毫米厚的绿色薄壳,把沙粒粘在了一起,不再一碰就跑。
他用指甲抠了一小块,放在掌心,对着阳光看。
那些细小的藻丝在光线下是半透明的,把沙粒粘连在了一起。他有些激动,想要说点什么,几次张开口却不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句话:
“像是有人把春天的颜色缝进了沙子里。”
张昕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他身后,影子投在他背上。
“活了?”她问。
“活了。”
她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摸了摸那层绿壳。
沙粒被藻丝拢住,指腹摸上去,竟有一点细小的韧劲。
她想起母亲说的“绿毛毛”,想起喀什乡下春天的沙地,想起阿尔塔什峡谷里的风。
“明年春天,在这上头补梭梭。”郭琦看着试验地说,“藻结皮保水,梭梭扎根,十年以后,这里就是一片灌木林。”
“那我要来测地下水位,”张昕说,“看水够不够梭梭喝。”
“好。我喷藻,你测水。”
风从远处的沙丘顶上卷过来,先掠过草方格,再落到他们脚边,声音很轻。
两人往停车的地方走,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是盐壳在碎裂,是藻结皮在呼吸,是土地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变绿。
夜里,他们在土坯房里吃拉条子(新疆拌面)。
外头风一阵阵过去,屋里灯泡发黄,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
吃到一半,张昕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旧诺基亚,翻出他们最早的一条短信。
那条短信是2011年冬天的。
郭琦发的,只有短短一句:“藻种在培养箱里,三十八度。”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笑出来:“你那时候真不会说话。”
“现在会了。”郭琦说。
“怎么会的?”
“有人教的。”
张昕低头看着手机,没再说什么,只把那条短信重新存回去。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光轻轻晃了一下。
她伸手去关窗,郭琦顺手握住了她的手。
外头是沙漠边缘的夜,里头是一盏不太亮的灯,一锅刚吃过的拉条子,一台旧手机,一层刚刚长起来的藻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