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又走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范建站在船头,用望远镜看着前方。
海面上出现了一条灰绿色的线,那是陆地——厦门。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离开这座城市太多年了,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它就在眼前,但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烟从城市升起来,不是炊烟,是浓烟,黑灰色的,一团一团地往上涌。
刘夏也看到了,她握紧了舵轮。
“靠岸吗?”
“靠。找个小码头,别进主港。”
刘夏转动舵轮,船头偏了,沿着海岸线往南走了一段,找到一个小渔港。
港口很小,只有几艘破渔船,一半沉在水里,一半歪在码头上。
码头上空无一人,堆着杂物和垃圾。熊贞大跳上岸,把缆绳系在木桩上。
范建跳上岸,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城市。远处的楼塌了,近处的房子还站着,但门窗破碎,墙上全是弹孔。
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呜呜的,像在哭。
月影抱着念海下了船,念海看着那些破房子,指着其中一栋,嘴里蹦出一个字。
“家。”范建没说话。他蹲下来,摸了摸念海的头。
他不知道家还在不在,不知道父母还在不在。但他回来了。
“你们留在船上。”范建对刘夏说。“我一个人去找。”
月影看着他。“我跟你去。”
“念海呢?”
“王丽看着。”
范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把手枪别在腰带上,又拿了一把刀。
月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往城里走。渔港外面是一条老街,街两边是骑楼,二楼的窗户碎了,一楼的门板歪了。
地上散落着玻璃、砖头、碎瓦。墙上贴着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范建在一堵墙上看到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几个被轰炸的城市。
老街走到了尽头,转个弯,是一条更宽的街。街两边是居民楼,六层,灰扑扑的。
有的楼塌了半边,有的还站着。楼下停着几辆废弃的汽车,轮胎瘪了,车窗碎了。
街上没有人。范建走在前面,月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
他走到一栋楼前,停下来。这是他家的楼。六层,没有电梯,他家在三楼。
他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窗户开着,玻璃碎了,窗帘在风里飘。他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他走进楼道。
楼道很暗,堆着杂物。他摸黑上了三楼,站在自己家门口。门没有锁,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了,沙发破了,电视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玻璃框碎了,照片还在。照片上是他,是他父母,是他小时候。他看着那张照片,站了很久。
卧室的门关着。范建走过去,轻轻推开门。里面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头发白了,瘦得像纸。她闭着眼,呼吸很轻,嘴唇干裂。
范建认出了她。那是他妈。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他妈的手。他妈妈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他握着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妈。”
她妈妈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看到范建,愣了一下,又闭上了,又睁开。
嘴唇在动,想说话,说不出。范建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妈,我回来了。”
他妈妈的手动了动,想摸他的脸,没力气。范建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妈妈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移动,摸他的眉毛,摸他的鼻子,摸他的嘴唇。
她笑了,没牙的嘴咧着,红红的牙床露出来。她哭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皱纹,滴在枕头上。
范建站起来,在屋里翻找。他找到了水,找到了干粮,找到了药。
他妈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他不知道他爸爸在哪,床上只有他妈一个人。
他问她:“爸呢?”他妈妈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范建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蹲下来,握着他妈的手,把脸埋在被子里。
他没哭出声,但月影看到了他的肩膀在抖。她走过来,把念海放在床上。
念海看着那个陌生的奶奶,歪了歪头,叫了一声。
“奶奶。”
他妈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念海,笑了。
范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废墟、浓烟、空荡荡的街道。
他的家回来了,但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家了。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