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却并未依言离开,她迎着戚承晏的目光,步履从容地向前走了几步:
“臣妾并非受惊。只是听说陛下与诸位大人正在商议要事。”
“……心中关切,也想听听。”
她稍作停顿,目光落定在满地狼藉的碎瓷污痕之上,浅浅蹙起眉心,语声沉静妥帖:“殿内碎瓷杂乱,锋芒最是伤人。王全,先带人仔细收拾干净,切莫残留碎屑。”
“至于政事……”
“陛下怕是有些乏了,不宜过度劳累忧思。不若,由臣妾看看这些章程奏报,陛下在一旁听着,若有决断不下之处,再与诸位大人细细商议。如此,既可不耽误国事,陛下也能稍事歇息。可好?”
话音落下,沈明禾的目光便转向了离她最近的礼部尚书李适之。
李适之何等机灵,他先是偷偷、飞快地觑了一眼御阶之上的戚承晏。
只见陛下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是默许了。
对于皇后娘娘参与政事,他李适之早就见怪不怪了,去岁娘娘监国时那雷霆手段,他可是记忆犹新。
电光石火间,李适之心中已有了决断,他非常迅速双手捧起自己那份方才被戚承晏怒掷于地的奏折,躬身向前,恭恭敬敬地递到沈明禾面前,声音洪亮:
“娘娘所言甚是,陛下保重龙体为要!此乃今岁春闱章程细则奏本,请娘娘过目!”
沈明禾接过那本略显狼狈的奏折,指尖拂过微湿的封面,并未多言,只是对李适之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御阶之上走去。
她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到戚承晏身侧坐下,微微侧身,凑近他,轻声问道:“陛下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戚承晏那一直紧锁的眉头,在沈明禾靠近的刹那,不知何时已悄然舒展了许多。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令他烦躁欲呕的墨臭茶腥,而是来自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耳边也是她轻柔的询问。
戚承晏只觉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无处宣泄的郁火,似是真的被这气息一点点抚平、驱散。
他唇角微勾,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明禾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或许,刘景蠢货说的“心病还须心药医”,也并非全是胡诌。
他的“心药”,此刻,就在身旁。
“无妨。”他语声仍旧沙哑,已然褪去方才盛怒,沉静不少。
他稍作停顿,冷眼扫过阶下一众垂首敛息、噤若寒蝉的朝臣,语气裹挟着几分不耐与迁怒,音量稍抬,早已不复先前雷霆震怒,只剩些许厌烦。
“只是被些不成器的蠢……气着了,净拿些不经脑子、漏洞百出的东西来糊弄朕,白费工夫。”
戚承晏这副模样自然是全落在了下面躬身垂首、实则个个竖着耳朵的众臣眼中。
关于刚刚被陛下收住的那个“蠢”……若他们没想错,大概率后面跟着的是个“货”、猪之类吧。
纪亲王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聋了瞎了,苏延年眉头动了动,心中暗叹,面上却愈发恭谨。
杜蘅也是心中诧异,陛下这变脸速度……
张辙则是忍不住偷偷撇了撇嘴,吹了吹花白的胡子,心中冷哼,出息!
方才对着他们吹胡子瞪眼睛、恨不得吃人的是谁?现在倒成了“被气着”的委屈样了?
这当真是……瞠目结舌,心情复杂。
这对比未免太过鲜明!他们这些老脸,此刻着实有些挂不住,火辣辣地疼。
可转念一想,从前陛下虽也威严,但行事有度,赏罚分明,何曾像这几日这般……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这皇后娘娘有孕,皇嗣有继,乃是国之大幸,社稷之福,他们殿中这些人得知消息时,私下里或许各有各的思量算计,但于公自然都是真心高兴的。
毕竟陛下登基八年,膝下犹虚,不仅是皇室之憾,更是朝局隐忧。
如今中宫有喜,算是解了这最大的心结,他们谁没在心里暗自庆幸过?
他们都如此,更遑论一向与皇后娘娘情深义重、视若珍宝的陛下本人了。
自然该是欣喜若狂,龙颜大悦才是。
前些时日,朝堂氛围都宽松了许多,陛下议政时偶尔还能带出点笑意,
他们原以为,借着这天大的喜事,陛下心情舒畅,他们禀报政务、讨要批示也能顺利些。
谁知不知怎么了,原本确因皇后有孕而宽厚温和了许多、甚至堪称“慈和”的陛下,这几日突然就像换了个人!
不,是像吃了炮仗,一点就着!
看什么都碍眼,听什么都烦心!
他们这殿中几人,有一个算一个,这几日都没少挨骂。
张辙前日呈上的奏报,仅因一处细节不够“体恤下情”,被陛下斥为“迂腐刻板,不知变通”。
连一向以谨慎细致著称的户部尚书杜蘅,大前日都因某项边镇粮饷报销的细目不够详尽,被陛下劈头盖脸一顿斥,骂得老头脸色发白,差点站不稳。
他们私下里也不是没猜测过,是不是陛下与皇后娘娘之间情谊生变,或是皇嗣有什么不妥,才导致陛下心绪恶劣,借题发挥。
可宫里风平浪静,一点不好的消息都没传出来。
而如今,亲眼见着皇后娘娘一出现,陛下那浑身竖起的尖刺瞬间软化,两人并肩而坐,低声细语,哪有半分“生变”的迹象?
倒像是……陛下生了什么怪病,唯有娘娘能治?
这个念头在几位重臣心中闪过,又被迅速压下。
天家之事,岂是他们能妄加揣测的?眼下,能把这要命的朝议继续下去,把正事办了,才是紧要。
这时,李适之见帝后低声说完话,娘娘似乎安抚好了陛下,立刻抓住时机,抢先一步,躬身奏道:
“启禀皇后娘娘,今岁春闱在即,礼部已拟定详细章程。然其中正、副主考人选,各地录取名额分配,以及策论试题,仍需陛下……与娘娘亲自圣裁定夺。”
他非常自然地在“陛下”后面加上了“娘娘”,语气恭顺无比。
沈明禾闻言,这才松开了与戚承晏交握的手,转而打开了手中那本奏折,垂眸细看。
戚承晏手中突然一空,方才还在抚慰自己的柔荑,此刻已无情地握住了那本碍眼的奏折,开始认真翻阅。
但他也只能有些悻悻地收回手,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略带不满地扫向了下面“多嘴”的李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