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快就要亮了。
而新的一天,对于这个院子里的许多人来说,注定不会平静。
王建国转身,吹熄了油灯,走进里屋。
在躺下之前,他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李秀芝低声说了一句:
“明天,你去聋老太太那儿坐坐,就说……后怕,聊聊昨晚的事。别的,不用多说。”
黑暗里,李秀芝轻轻嗯了一声,带着浓浓的忧虑和不解,但终究没有多问。
她选择相信自己的丈夫。
夜色,在表面的死寂下,涌动着更深的暗流。
而破晓的第一缕光,终将刺破黑暗,照见那些被精心掩盖,或无意中暴露的……
真相的棱角。
窗外的天色,在漫长的煎熬与等待中,终于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闷的铅灰,继而透出些微淡漠的、缺乏热力的晨光。
王建国几乎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因高度集中和持续的思考而显得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冰冷的锐利。
他像一台精密仪器,过滤着自身因疲惫可能产生的情绪波动,将全部心神用于推演眼前这盘骤然复杂了数倍的棋局。
李秀芝早早起来,生火做饭,动作比平日更轻,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和一夜未眠的痕迹。
她不时看一眼沉默坐在桌边、慢慢喝着粥的丈夫,欲言又止。
王建国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并未抬头,只是淡淡说了句,吃吧,一会儿还要去厂里。
他的平静,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李秀芝慌乱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一些。
饭后,王建国如同往常一样,拎起公文包,准备出门上班。
走到中院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贾家那扇依旧紧闭、仿佛与世隔绝的门扉,又扫过公用水池边那滩已经干涸、颜色变得暗褐的药渍,最后,落在那只被遗忘在墙角、碗底还残留着些许褐色渣滓的破碗上。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随意一瞥,随即收回目光,迈着与平时无异的沉稳步伐,穿过垂花门,走出了四合院。
清晨的胡同里已经有了人声,赶着上班的工人,提着菜篮的主妇,偶有相识的邻居点头致意,彼此脸上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关于昨夜那场风波的沉重与探究。
王建国面无表情地回应着,脚步不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关于贾家、关于秦淮茹、关于傻柱,乃至关于他和于海棠的各种版本的议论、猜测、同情甚至指责,会像疯长的野草,迅速蔓延到整个胡同,乃至轧钢厂。
他需要尽快掌握更准确的信息,才能判断局势,调整策略。
他没有直接去部里,而是先绕道去了东单附近的一个公用电话亭。
这个时间,部里和轧钢厂都刚刚开始上班,领导未必在,电话也未必方便。
他略一沉吟,投了硬币,拨通了轧钢厂总机,请转接到食堂主任办公室。
接电话的正是食堂主任老张,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含糊,听到是王建国,立刻清醒了几分。
“王处长,这么早,有何指示?”
王建国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公事公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张主任,打扰了。听说你们食堂的何雨柱同志家里有点急事,昨晚送人去医院了?
他特意用了“家里有点急事”这个模糊的说法,既点明了事由,又避免了直接提及贾家,显得像是上级关心下属。
“哎呀,可不是嘛!”
老张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声音也压低了些,
“王处长您也听说了?是后院贾家的秦淮茹,昨晚突然就不行了,喘不上气,脸都紫了!可把何雨柱吓坏了,跟着易师傅他们一起送到区医院去了,折腾了大半夜!何雨柱今天这学习……怕是悬了。”
“人现在怎么样?有消息吗?”
王建国问。
老张叹了口气,我刚想打听呢。
“何雨柱天没亮打了个电话到厂里,说是人抢救过来了,暂时没生命危险,但还得住院观察,好像是……什么急性呼吸衰竭,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劳累过度,引起的严重并发症。医生说很危险,幸亏送得及时。”
抢救过来了,暂时没生命危险。
王建国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诊断结果,听起来很严重,也很合理,符合“长期营养不良、劳累过度”这个前提,也解释了昨晚那吓人的症状。
但“急性呼吸衰竭”……如果是演的,能演到让医生下这个诊断吗?
还是说,秦淮茹真的在长期身心煎熬下,身体已经到了崩溃边缘,昨晚的刺激只是一个诱因,引发了真实的急症?
两种可能性都存在。
如果是后者,那秦淮茹这场“苦肉计”的代价,就远比他预想的要大,甚至可能真的赌上了半条命。
这女人的狠绝,再次超出了他的预估。
如果是前者……那医生的诊断,就可能存在某种“误判”或者“模糊地带”。
毕竟,六十年代的区医院,条件有限,对于这种突发性、症状骇人但病因可能复杂的病例,诊断未必百分百精确。
尤其是当病人本身表现出强烈的“濒死”体征,又有“长期体弱”的背景时,医生做出“急性呼吸衰竭、严重并发症”的判断,是相对“安全”和“常见”的。
“何雨柱呢?他现在人在哪儿?”
王建国继续问。
“还在医院守着吧。老张的声音带着同情和无奈,这小伙子,也是实心眼。厂里这边,他那个学习名额……领导的意思,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去不成了。已经通知了部里,换了别人。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
果然。
王建国心中了然。
秦淮茹的目的,至少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傻柱的学习机会被取消,他本人被牢牢“钉”在了医院,钉在了对她的“愧疚”和“责任”上。
于海棠那边……恐怕更是雪上加霜。
“谢谢张主任,情况我了解了。何雨柱同志家里困难,厂里该关心的还是要关心。”
王建国结束了通话,语气平静。
放下电话,他站在电话亭边,点了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清冷的晨风中迅速消散。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些。
秦淮茹的“病情”被医院初步证实,这就让“苦肉计”的推测变得更加危险,也更难去验证或揭穿。
直接质疑医院的诊断?那是找死。
只能从侧面,寻找可能的疑点,或者,等待事情出现新的变化。
他需要去医院一趟吗?
不,暂时不需要。
他现在去医院,目标太明显,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联想。
以他和傻柱的关系,以他“部里干部”的身份,去医院探望“重病”的邻居,看似合理,但在眼下这个敏感时刻,任何额外的关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他决定按兵不动,继续通过间接渠道了解情况,同时,启动昨晚构思的那个“引导”计划。
他掐灭烟头,转身朝部里走去。
脚步依旧沉稳,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刚刚获得的信息与原有计划进行整合、修正。
到了部里,他先处理了几件紧急的公务,然后找了个由头,去了李秘书办公室。
李秘书正在整理文件,见他进来,笑着招呼。
王建国寒暄两句,看似随意地提起,
听说轧钢厂有个去石景山学习的名额临时换了人,因为原定人选家里出了急事,人差点没了,抢救了一夜。
李秘书果然知道这事,点头叹道,
“是啊,听说是个女工,长期劳累,突然就倒下了。人命关天,学习的事自然得让路。王处长认识那人?”
“不算熟,一个院的邻居。”
王建国语气平淡,带着点适当的感慨,
女人不容易,丈夫早没了,儿子不争气,婆婆瘫着,自己拖着俩孩子,硬撑了这么些年,这次怕是真熬不住了。
“医院怎么说?有希望吗?”
李秘书摇摇头,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只听说是急性什么衰竭,很危险。唉,这年头,谁家没本难念的经。”
王建国附和着,又聊了几句工作,便告辞出来。
从李秘书这里,他确认了两点:
一是秦淮茹的“病情”在部里这边也有了传闻,且被定性为“真病”、“重病”;
二是“学习让路”已成定局,无人觉得不妥。
舆论的基调,正在迅速形成并固化。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静静坐了片刻。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特种合金材料工艺学(卷二)》,翻到夹着描图纸的那一页。
他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设计图,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描图纸边缘整齐的裁切痕迹,目光沉静。
沈墨这条线,因为秦淮茹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暂时被搁置了。
但他隐隐觉得,肉联厂的技术改造,不能停,甚至,应该借此机会,更低调、更务实地推进。
在所有人都被院里的“惨剧”吸引目光时,在部里气氛依旧沉闷凝滞时,悄无声息地做出一点实实在在的、能提升效率、降低成本的技术改进,或许,更能体现价值,也更能积累无声的资本。
他将描图纸小心地放回书页夹好,锁进抽屉。
眼下,首要任务还是处理四合院的乱局。
中午,他特意回了趟家。
李秀芝已经回来了,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
见到王建国,她立刻上前,压低声音,带着后怕和难以置信的语气说,
“建国,我去聋老太太那儿了。照你说的,聊了昨晚的事。老太太听着,半天没说话,后来忽然念叨了一句,那药……怕是没进肚,进了心。”
王建国心中猛地一震。
那药……怕是没进肚,进了心。
聋老太太这句话,说得极其含糊,甚至有些玄乎,但落在他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没进肚”,可以理解为药被打翻了,没喝下去。
但“进了心”……是什么意思?是“心病还需心药医”的那种“心”?还是指,这“药”或者说这场“病”,根源在于“心思”,在于“算计”?
以聋老太太的洞彻和表达习惯,这句话,更像是一种极其隐晦的暗示。
她可能也看出了,秦淮茹的“病”,关键不在那碗药是否喝下,而在于她心里装着什么事,打着什么算盘!
甚至,可能暗指那碗药本身就有问题,或者,根本就不是治病的“药”?
王建国强压住心中的波澜,面色不变,低声问,
“老太太还说什么了?”
李秀芝摇头,
“没了,就念叨了这一句,然后又眯着眼,像是要睡着了。我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王建国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道。
“这两天,你多留意着点院里的动静,尤其是贾家那边,小当槐花要是出来,看着点,别让孩子饿着、吓着。但也别太明显。”
李秀芝连忙点头,“晓得了。”
下午,王建国回到部里,继续工作,但心思却始终分出一缕,关注着院里的动向。
傍晚下班前,他通过马三那边的关系,得到了一些零碎但关键的消息。
消息是马三从一个在区医院有熟人的哥们那里打听来的,真假难辨,但颇具参考价值。
据说,秦淮茹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但依旧很虚弱,需要吸氧,说话困难。
医生私下里跟易中海和傻柱交代病情时,提到病人有很严重的神经衰弱和癔症倾向,这次突发急症,不排除是强烈的精神刺激诱发的躯体严重反应。
另外,在清理病人衣物时,护士发现她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有一个揉得很皱的、空的小纸包,里面似乎残留着一点点极细微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粉末,闻着有点怪,但量太少,也没人在意,随手扔了。
神经衰弱。
癔症倾向。
精神刺激诱发。
空的小纸包。
奇怪的粉末。
这几条信息碎片,像几块关键的拼图,瞬间与王建国之前的推测,以及聋老太太那句“药进了心”,严丝合缝地对接上了!
长期精神压抑、营养不良导致的神经衰弱和癔症倾向,是真实的病理基础。
这为秦淮茹“表演”出逼真的濒死症状,提供了生理上的可能性!一个本身就有严重心因性疾病的人,在强烈的自我暗示和精神刺激下,完全可能诱发出类似急性呼吸衰竭的躯体症状!
那个空的小纸包和奇怪的粉末……
如果里面装的,是某种能短时间内加剧心悸、气短、面色改变的东西呢?
比如,过量服用某些具有类似副作用的、常见的、容易弄到的药物或土方成分?
秦淮茹未必敢用真正致命的东西,她只是想制造“濒死”假象,而不是真的找死。
但一些能强化症状、让表演更“真实”的辅助手段,她很可能用上!
先把粉末吞下或含在舌下,然后开始“表演”,等被送到医院,药效过去,或者被催吐、洗胃,加上她本身的身体底子和“癔症”基础,表现出来的症状就会混杂难辨,医生做出“急性呼吸衰竭、严重并发症”的诊断,也就有了依据。
而那包药的包装,被她小心藏在贴身口袋,本想伺机处理掉,却在混乱中被遗忘,或者因“病情危急”被忽略,最终被护士清理衣物时发现,但因量少且不起眼,未引起重视。
这一切,在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王建国感到后背微微沁出一层冷汗。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接近真相时,感受到的、对手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和精密算计所带来的寒意。
秦淮茹,这个女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她不仅算计了傻柱,算计了于海棠,算计了全院的人,甚至,连自己的身体和医生的诊断,都算计进去了!
她这是在钢丝上跳舞,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稍有差池,假戏真做,或者被识破,她都将万劫不复。
但她还是做了。因为她已经退无可退。
想通了这一层,王建国心中对秦淮茹的最后一丝怜悯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警惕。
这是一个为了生存,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对手。
值得重视,也必须阻止。
现在,他手里有了一些碎片化的“疑点”:神经衰弱和癔症的诊断、那个可疑的空纸包、聋老太太的暗示、以及昨晚事件中几个过于巧合的环节。
但这些,都只是间接的疑点,无法构成直接的证据,更无法去指控一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的“重病号”。
直接揭穿,是不可能的,也是愚蠢的。
他的目标,不是扳倒秦淮茹,而是解救傻柱,稳住于海棠,打破目前这个对所有人都极度不利的困局。
他需要让傻柱看到这些疑点,让他自己去想,去怀疑,从而减轻那份几乎要压垮他的、纯粹的愧疚感。
他需要给于海棠一点支撑,一点希望,让她知道事情或许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绝望。
他需要让院里的舆论,出现一点点不同的声音,不至于完全一边倒。
而这,需要更精巧、更不着痕迹的“信息传递”。
他想到了马三,想到了狗剩,甚至,想到了刚刚开始尝试融入院子的娄小娥。
不同的人,适合传递不同的信息,面向不同的“听众”。
马三和狗剩,可以以“兄弟关心”的名义,陪着从医院回来、精神濒临崩溃的傻柱,在喝酒、抽烟、闲聊中,“随口”带出一些市井传言或“民间经验”,比如“这癔症啊,说起来吓人,其实就是心里憋着大事,想不开”,或者“我听说有的药吃不对了,也能让人喘不上气,脸发紫”……
这些话,要说得模糊,带着“我也是听说”、“不一定对”的不确定口吻,旨在引发联想,而非直接指控。
娄小娥……
她身份特殊,与院里其他人若即若离,但似乎对于海棠有一丝同性的善意。
或许,可以通过李秀芝,在于海棠来院里时(,创造一个她们“偶然”相遇的机会,让李秀芝“顺口”提起,昨晚吓坏了,后来听人闲聊,说秦姐这病,医生提了句“神经”什么的,不太懂,但好像跟纯粹的身体毛病不太一样……
这话由李秀芝这个“老实胆小”的邻居主妇说出来,显得无心,也更容易被于海棠听进去。
而娄小娥在场,她那种出身带来的、看待问题的不同视角,或许能在于海棠心里,种下另一颗思考的种子。
至于院里其他邻居……
聋老太太那句含糊的“药进了心”,经过李秀芝和其他几个与大妈们闲聊时的“转述”和“不解”,或许会慢慢发酵,演变出各种版本的“解读”,或多或少,能冲淡一点那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同情氛围,引入一丝对“病因”的微妙猜测。
王建国迅速厘清了思路,并在心里为每一条“信息传递”的路径,设定了执行人、时机和大致说辞。
他知道,这是在玩火。
稍有差池,这些私下里的“闲话”就可能被曲解、被放大,甚至反噬自身。
但他必须冒这个险。
在舆论和道德的高地几乎被秦淮茹完全占领的此刻,他只能用这种细碎、迂回的方式,去一点点地松动土壤,制造裂隙。
他不能直接告诉傻柱“她在骗你”,那只会让傻柱更加逆反,更加痛苦。
他只能引导傻柱自己去“发现”矛盾,去产生“疑惑”,从而在沉重的愧疚之外,开辟出一小块可以喘息、可以思考的空间。
同样的,他也不能直接去安慰于海棠,那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施舍”或“辩解”。
他只能通过侧面的信息,让她感觉到,事情或许还有隐情,傻柱的愧疚或许并非全无来由,但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的事实。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运气。
但王建国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像一名最有经验的猎手,在布置好一个个精巧而隐蔽的陷阱与引导标志后,重新隐入阴影,静静等待着猎物(或者说,转机)的出现。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将是关键。
秦淮茹住院,傻柱守候,于海棠煎熬,院里舆论发酵……每一分每一秒,局势都在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