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刮得更猛了，林音看着张起灵发红的眼眶，心里猛地一酸。
张家人做事绝不留情，张拂林拼了命，也只换来短暂的安宁。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林音咬着牙，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你娘白玛回到墨脱，根本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她被选中了。”
张起灵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林音，黑金古刀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选中什么？”张起灵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林音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真相太残忍，但她必须全盘托出。
“祭品。”林音吐出两个字，“墨脱康巴落部落有一个极其残酷的仪式，叫‘阎王骑尸’。你娘白玛，就是那个献给阎王的祭品。”
张起灵的瞳孔瞬间放大，他握紧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林音指着地下的积雪：“一旦成为祭品，就意味着永远沉睡在藏海花田之下，那是永无止境的黑暗。”
张起灵一拳砸在旁边的黑色石碑上。
“砰！”
坚硬的石碑直接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混着积雪四处飞溅。
张起灵的手背鲜血淋漓，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点肉体的痛，根本比不上他心里的痛。
“白玛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林音走上前，一把抓住张起灵流血的手，“但在被献祭之前，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再见你一面，她想看看自己的孩子长大后是什么样子。”
张起灵反手紧紧握住林音的手，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为了这个心愿，你娘去求了当地的上师。”林音语速加快，“上师被一个母亲的执念打动了。他给了白玛藏海花。”
张起灵低头看着地上的积雪。
“服下藏海花，药性发作。你娘进入了龟息状态，也就是假死。”林音直视张起灵的眼睛，“上师把她封入冰棺，埋在雪山花海的最深处。她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地下，沉睡了整整几十年。”
林音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张起灵，小官，你娘在这个冰天雪地里等了你几十年。她只为了看你一眼。”
张起灵彻底破防了。
他突然松开林音的手，双膝重重砸在雪地里。
张起灵仰起头，看着漫天飞雪，他没有哭出声，但眼角滑落的泪水瞬间结成了冰晶。
那个叫白玛的女人，用极其惨烈的方式，为他保留了最后一点母爱。
林音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知道张起灵现在需要发泄。
张家那群老东西造的孽实在太深了，这简直就是把人往死里逼。
过了很久，张起灵慢慢站起身，眼中是空洞和迷茫。
“张起灵。”林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情？或者说，你到底是怎么当上张家族长的？”
张起灵闭上眼睛，仔细回想。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全忘了。”
林音叹了口气。
她原本想把“假圣婴”的事情也抖出来。
张家当年为了稳固地位，把张起灵当成那个活了三千年的圣婴替代品，后来东窗事发他们还舍弃了张起灵，差点害死了他。
这事儿要是说出来，张起灵估计能直接提刀杀回张家老宅。
但林音看着张起灵疲惫的侧脸，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已经够大了。
再刺激下去，这闷油瓶恐怕当场就要暴走。
假圣婴的事情，以后找机会再说。
“行了，以前的事情想不起来拉倒。”林音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咱们眼下的任务，是去见你娘。”
张起灵点点头，他弯腰拔出雪地里的黑金古刀，反手背在身后。
“走。”张起灵吐出一个字。
两人越过那块流血的石碑，开始徒步往雪山深处走去。
风雪越来越大，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林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高海拔的缺氧让她喘气变得粗重。
张起灵走在前面，他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风雪。
他每走一步，都会在雪地上踩出一个坚实的脚印，方便林音跟上。
这男人简直就是个顶级护卫，安全感直接拉满。
两人爬上一个陡峭的雪坡，前方的视线突然开阔。
雪域高原的风是凝固的，带着万古不化的寒意，掠过这片隐秘的山谷。
当第一缕微弱的天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林音站在山脊之上，呼吸几乎停滞——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花海，像是一块巨大的、流淌的丝绸，铺展到视线的尽头，与远处皑皑的雪山融为一体。
那是一种极其妖冶的蓝，既不像天空那般清澈，也不似深海那般幽暗，而是一种带着金属光泽的、近乎诡异的靛青色。
每一朵花都生得极怪，花瓣细长而尖锐，层层叠叠地簇拥在一起，中心吐出长长的蕊，像是一双双在寒风中招摇的触手。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仿佛大地渗出的血液凝固成了这片奇异的植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混杂着冰雪融化后的清冽，钻进鼻腔里，让人头晕目眩。
林音忍不住走下山坡，靴子踩在松软的冻土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那看似娇艳的花瓣，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她知道这美丽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令人胆寒的秘密。
“太美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单薄，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这简直是神迹。”
然而，这“神迹”却是死亡的馈赠。
藏海花，生长在极寒之地，以尸骨为养分，汲取地底的阴寒之气而生。
它能让人起死回生，却不过是饮鸩止渴的幻梦。
服用者虽能短暂地留住生命，甚至让容颜停止衰老，但代价是大脑逐渐受损，意识在无尽的幻觉中沉沦，血液变得冰冷如毒药。
那所谓的“长生”，不过是延长了死亡的痛苦，药效一过，人便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衰亡，比任何暴毙都要凄惨。
林音凝视着那片波光粼粼的蓝色，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凉的笑意。
就是这么美丽的花朵，困住了白玛，它用极致的诱惑，掩盖着极致的残忍。
在这片圣洁的雪域里，它既是生命的挽歌，也是绝望的毒药。
美得惊心动魄，也恶得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