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这顿饭尚未吃完的时候,苏清禾心里就已经开始翻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直到此刻,看到身旁少年依旧漠然的态度,少女内心的不安感已然来到了顶端。
此时,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全是不久前饭桌上的画面。
她满怀期待地暗示她的阿澈,她想要一个名分。
可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的时候时,他却选择了沉默。
他只是低着头吃菜,一言不发。
就连一句用来敷衍她的玩笑,他都不愿意给她。
苏清禾本来就是个极度自卑的女孩子,那些已经被她深藏在骨子里的自轻自贱,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破土而出。
而江澈无声的反应在他自己看来或许是一种认真负责的态度,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反应落在苏清禾眼里,却是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切割的支离破碎的一把利刃。
苏清禾用力咬着下唇,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直到掌心传来一阵强烈的痛感,她才感觉自己仍然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一阵强烈的恐慌与酸楚从心底深处翻涌而上,眼眶压抑不住地泛起一阵阵酸意。
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开始在心里审判自己:她是不是真的太贪心了?
她原本只是个无家可归、双目失明的瞎子,一条被人随意遗弃在街头的可怜虫罢了。
如果不是阿澈心生善意把她捡回家,花了高昂的费用治好了她的眼睛,她连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
能在江澈身边陪伴这大半年时间,每天为他做做饭,辅导他做做功课,享受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与温柔,她本该学会感恩,本该知足。
可是,人一旦在寒冬里遇见过温暖的火炉,又怎么甘心重新退回冰天雪地里。
她贪恋江澈身上的味道,贪恋他每次护着自己时的体温,甚至已经病态地想要把他彻底占为己有,不让任何别的女人多看他一眼。
苏清禾满心惶恐。
她害怕江澈觉得,现在高考已经结束了,他作为一个收留者的责任已经尽到了,以后不再需要她这样的累赘了。
她真的好贪心啊。
贪心地想要完全占有他,想要光明正大地牵着他的手走在阳光下,想要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是他的女朋友。
要是他不要她了……她该怎么办?
越是这么想,苏清禾的心口就堵得越厉害,喉咙里仿佛卡了一团棉花,酸涩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的步履一点点变慢,双腿跟灌了铅一样沉。
原本两人之间只差半步的距离,慢慢变成了一步,最后硬生生拖延成了一步半。
周遭嘈杂的车水马龙声似乎都被隔绝在外了,少女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前方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而此时满脑子都在规划表白流程的江澈,余光无意间一扫,才发现身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空如也了。
回头望去,江澈才发现苏清禾落后了好几步的距离。
她正站在原地盯着他看,小巧的嘴唇紧紧抿作一条白线,小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委屈和失落。
“怎么了啊,苏同学?”江澈停下脚步,转过身问她。
苏清禾听到他的声音时,原本早已黯淡的眸子微微亮起了一瞬,随后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装了太多东西。
有期待落空之后的黯然,有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犹豫,还有一股子拼命在往下压、却怎么都压不住的酸涩。
但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事。”
嘴上虽然说着没事,可是任谁都能看出来,小丫头现在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路旁的昏黄路灯投下暖色调的光晕,将少女精美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正在一点点蓄积的水光。
江澈再怎么大条,再怎么满脑子都在想着自己那个所谓的完美告白计划,此时此刻看到苏清禾这副模样,心里也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闷得发疼。
她站在路灯下面,整个人小小的一团。
那双眼睛明明在看着他,可眼底的光却是暗的。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灭掉。
江澈忽然就有点恨自己了。
恨自己怎么就这么钻牛角尖呢。
他满心满眼想着要给她一个多么多么完美的仪式,想着灯光要怎么挂、电影要放哪一部、台词要怎么措辞才能让她感动到哭。
可他唯独忘了去换位思考一下,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女孩子,此刻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已经等了他大半年了啊。
从去年他们同居开始,从两个人在苏家别墅里定下的那个“高考之后就确认关系”的约定开始,苏清禾就一直一直在等。
每一天都在等。
每一顿饭都在等。
每一次帮他整理错题本的时候在等,每一次给他削铅笔的时候在等,每一次靠在他肩膀上假装不经意地蹭他袖子的时候,她都在等,都在忍耐。
而他呢?
高考已经结束了。
约定的日子已经到了。
她这么一个脸皮薄的女孩子,甚至都能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说出那句“我想要某人给我一个答案”。
几乎是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放在了他的面前。
可他却想着时机不完美,就这么草草低下头吃菜了。
一句话都没有说。
江澈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那些关于灯串、投影仪、背景音乐、告白台词的念头,在这一刻统统碎成了渣。
什么完美仪式,什么精心策划,什么“她值得更好的”——
她值得更好的,没错。
但眼下,不能再让她等下去了。
“苏清禾。”江澈郑重地叫了她的全名。
苏清禾微微抬起头,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着他没有说话。
“跟我走。”
“……啊?”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去哪里”三个字,手腕就已经被一只温热的掌心紧紧扣住了。
江澈的手指收拢,力道不重但很牢,牢到苏清禾根本挣不开,也不想挣开。
然后他拽着她就开始走,步子有点快,苏清禾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去,忽明忽暗的光线交替打在两人身上。
苏清禾被拉得踉踉跄跄,心脏砰砰跳着,完全搞不懂江澈这是要带她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