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哗啦哗啦地流，月亮挂在天上，水面上碎了一片银光。
顾淮来到溪边坐下，老马和阿坤已经歇了。
温雨瓷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脚伸出去，脚尖差点碰到水面。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你怎么找过来的？”顾淮先开了口，偏头看她，“网咖那会儿也是，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温雨瓷抱着膝盖，想了想：“我大学就在这儿上的。”
顾淮有些错愕。
她伸出手指比了比：“我来这里已经三年了，开学就是大四了。”
顾淮干笑一声：“可现在还没开学吧？”
温雨瓷点点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坐飞机赶过来的，落地的时候还查了半天地图，缺德地图导错两次，差点没赶上。”
顾淮嘴角动了一下：“赶上了。”
“赶上了。”她重复了一遍，笑起来，“还看到了你拿到冠军。”
溪水从脚边流过，凉丝丝的。远处院子传来犬吠，可能是谁家村民路过。
“你在这儿上的什么大学？”顾淮问。
“师范的。”温雨瓷说。
顾淮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本市那所师范，是985。
“学霸啊。”他说。
“算不上。”她摇摇头，头发跟着晃了晃，“就是高考考得还行。”
“我当年才刚够一本线，要不是运气好，都不一定能考上一本院校。”
温雨瓷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用脚划了划水：“真的就是运气好……”
顾淮没有再逗她，抬头看了一眼远方。
“你呢？”她偏过头看他，“你也在这边上的大学吧？”
“理工。”顾淮说，“就市区那个。毕业都快一年了。”
“今天那个公告，”温雨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看到了吧？”
“嗯。”
“开心吗？”
顾淮想了想：“还好。”
“什么叫还好？”她转过头看他，“被冤枉了那么久，终于清白了，不应该很开心吗？”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放在石头上。
“开心是开心，”他说，“但网络是网络，生活是生活。没必要让网络上的事影响现实生活。”
温雨瓷认真地听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公告发出来，骂我的人不会全闭嘴，信我的人也不会全跳出来。”他语气很平淡，“日子该过还是过，比赛该打还是打。”
他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跑过来看比赛，在网咖站了那么久，路上还折腾了半天——这些才是真的。网上的东西，看个热闹就行了。”
温雨瓷抱着膝盖，把下巴搁上去，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之前被封号、被人骂的时候，”她小声问，“不生气吗？”
“生气。”顾淮承认，“但生气也没用。不如多练两把。”
温雨瓷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月光打在他侧脸上，表情挺平静的，不像是在硬撑，倒像是真这么想的。
“你心态真好。”她最后说。
顾淮笑了一下：“也不是心态好，就是想明白了。”
溪水哗啦哗啦地流，虫子在叫，远处院子里传来老马的笑声。
温雨瓷把脚伸进水里，凉得她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进去，轻轻划着水。
“那我今天跑过来，”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算网络还是生活？”
顾淮看了她一眼。
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语气很郑重。
温雨瓷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见他如此认真，她笑了，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突然道谢啊？”她问。
“没什么。”顾淮移开视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大四了，好好上课。”
温雨瓷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知道了，空神。”
顾淮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皱了皱眉：“叫我名字就行。”
“知道了，顾淮。”她乖乖改口，眼睛弯弯的。
......
第二天，阳光挺好。
顾淮陪温雨瓷在市区逛了一上午，从步行街转到商场，又从商场转到巷子里的小店。
顾淮跟在后面，手里帮她拎着包，像个移动的衣架。
“你不累吗？”他在一家饰品店门口问。
“不累啊。”温雨瓷回头看他，手里举着两个发卡，一个别在自己头上，一个举到他面前比划，“这个好看吗？”
“好看。”
“你都没看。”
“看了。”
温雨瓷哼了一声，把发卡放回去，走出店门。
两人沿着街边的树荫慢慢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地上。
“接下来怎么办？”顾淮问，“回去还是再玩一会儿？”
温雨瓷脚步慢下来，想了想：“我得去找实习了。”
“实习？”
“嗯，大四了嘛，要写实习报告。”她掰着手指头数，“找到实习单位，盖个章，然后写一份三千字的报告，交上去才能毕业。”
顾淮听完，乐了。
“你笑什么？”温雨瓷瞪他。
“没，”他忍着笑，“我以为985高材生跟我们不一样，没想到也要实习，也要写报告。”
“废话！985也得毕业好吗？又不是修仙。”
顾淮听完之后，突然说道：“你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吗？之前打游戏的时候怎么那么腼腆啊？”
“啊？我……我不知道”
顾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奶茶店，温雨瓷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菜单，又走了。
“怎么不买？”顾淮问。
“省钱。”她理直气壮地说，“实习还没找到呢，得省着花。”
顾淮没说话，走进店里，过了两分钟端着两杯奶茶出来，其中一杯递给她。
正是她刚刚看了很久的那个口味。
温雨瓷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头吸了一口。
“谢了。”她声音有点小。
“不用谢。”顾淮把吸管插进自己那杯里。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鱼鱼好像就有个自己的公司，说不定能安排个实习岗位。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跟鱼鱼也就打过几次游戏，连面都没见过，贸然开口让人帮忙，好像不太合适。
算了。
他收回思绪，偏头看了温雨瓷一眼：“接下来想去哪？”
温雨瓷咬着吸管想了想：“逛累了，想打游戏。”
顾淮差点笑出来：“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换个地方打游戏？”
“不行吗？”她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反正在宿舍也是打……”
顾淮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走吧，”他说，“请你上网。”
顾淮开了一间电竞双人间，两台电脑并排摆着，椅子还挺舒服。
顾淮登录游戏，给猛男发了个消息：“上号。”
顾淮这边刚配完装，耳机里就传来猛男的声音：“猛男已就位！今天杀几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温雨瓷。
她正戴着耳机，屏幕上已经是三角洲的界面了，角色选了个麦晓雯，配装配得还挺认真。
“好了没？”他问。
“马上马上......”她鼠标点了几下，“好了！”
“不对！”
顾淮被他这一嗓子喊得皱了下眉：“咋了？”
猛男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全是八卦的味道：“你麦里怎么有小鹿的声音？！”
顾淮解释了一嘴。
“网吧？！”猛男的音量直接飙上去了，“你俩开一间？”
“双人间。”顾淮补了一句。
猛男“哦”了一声，拖长了音，那个“哦”字转了三个弯，隔着耳机都能想象出他脸上的表情。
温雨瓷也听见了，脸有点红。
顾淮揉了揉眉心：“还打不打了？”
“打打打！”猛男嘿嘿笑了两声，“不过顾子，你今天状态肯定好，有小鹿在旁边看着......”
“闭嘴。”顾淮打断他。
“好好好，我不说了。”
游戏开了。
猛男还是一如既往，落地就喊：“冲刺冲刺冲刺！”
话音没落，人已经冲出去了，红狼的背影在屏幕上蹿得飞快。
顾淮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切出枪，扫了一眼周围。然后开麦说了一句：“小鹿，跟紧我。”
温雨瓷“嗯”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猛男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嚷嚷：“空神你们快点啊！慢了汤都喝不着了！”
顾淮的手机突然震了，他瞥了一眼屏幕——妈。
“等下。”他跟麦里说了一声，摘下耳机，接起电话。
“喂，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顾淮听不清，皱了下眉，站起来走到角落。
“妈？你慢点说，怎么了？”
他听着听着，脸色慢慢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握手机的手指越收越紧。
温雨瓷坐在旁边，余光看见他的背影僵在那儿，一动不动。猛男还在麦里喊“空神？空神你人呢？”，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细细碎碎的。
顾淮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手机从他手里滑下去，“啪”地摔在地上。
温雨瓷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看他。
顾淮弯腰把手机捡起来，屏幕已经碎了，他看了一眼，按灭了。
“小鹿。”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嗯？”
“我有事，就先不打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椅子就往外走。电竞房的门被他拉开又关上，脚步声很快就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