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医疗舱那单调而冰冷的电子音，成了这间无菌室里唯一的声音。
雷骁坐在金属椅上，身体前倾，手肘撑着膝盖，双手十指交叉抵在额头上。他的姿势僵硬得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雕，只有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玻璃罩下的女人。
苏绵躺在里面。
她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害怕。
那原本乌黑顺滑、像瀑布一样的长发，此刻变得干枯焦黄，像是一蓬失去了水分的枯草，散乱地铺在白色的枕头上。她的皮肤不再是那种莹润的白，而是一种透着死气的灰败，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她就像是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后的花，花瓣凋零，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在苦苦支撑。
“各项生命体征正在缓慢回升。”
司妄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声音虽然依旧保持着医生的冷静，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
“但损耗是永久性的。”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分析报告，递给雷骁。
“细胞活性下降了30%。也就是说，这一次爆发，至少折损了她五年的寿命。”
雷骁没有接那张纸。
他的手握成了拳，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五年。”
他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滚烫的炭火。
为了救石山。
为了救他们这群本来就烂命一条的男人。
她用自己的命去填。
“能补回来吗？”雷骁问。
“很难。”
司妄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黯淡，“除非能找到‘生命之源’那种传说中的东西。否则，这种透支就像是把电池里的电放干了，再怎么充，容量也回不到从前。”
“砰！”
雷骁一拳砸在金属扶手上。
合金扶手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凹坑。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没能挡住那把刀，恨自己最后竟然要靠一个女人的命来换兄弟的命。
“老大……”
门口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哭腔的呼唤。
石山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他的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失血过多的虚弱感让他像座摇摇欲坠的山。
“俺……俺来看看她。”
这个两米多高的汉子，此刻缩着肩膀，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
“都怪俺……俺没用……”
石山哽咽着，一步步挪到医疗舱前。
他看着里面那个枯萎的苏绵，巨大的身躯开始颤抖。
“要是俺反应再快点……要是俺能挡住那一刀……”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玻璃罩，却又不敢，生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划花了那层透明的屏障。
“俺这条命是她给的……俺哪怕把心挖出来给她补……”
“闭嘴。”
雷骁站起身，走到石山面前。
他并没有责怪这个兄弟。当时那种情况，石山已经做到了极致。如果不是石山挡那一刀，苏绵当场就会死。
“把眼泪憋回去。”
雷骁拍了拍石山的肩膀，力度很重，“她救你，不是为了看你在这哭丧。你这条命现在是她的，以后就给她好好活着，给她挡子弹，给她扛东西。死了，才是对不起她。”
石山用力点头，胡乱抹了一把脸。
“俺知道……俺这条命，以后就是小不点的。”
就在这时。
医疗舱里的数据突然跳动了一下。
“她醒了。”
司妄迅速操作控制台，打开了舱盖。
气压释放的轻响过后，苏绵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了眼。
视线很模糊。
她感觉自己像是睡了一个世纪，浑身的骨头都像是酥了一样，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雷……雷骁……”
她下意识地喊这个名字。
“我在。”
雷骁立刻俯身，握住了她那只干枯瘦弱的手。
那种触感让他心尖一颤。
以前她的手软软的，肉肉的。现在却皮包骨头，硌得人手疼。
“石山……大个子……”
苏绵并没有关心自己，她的目光焦距还没对准，就在四处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活了吗？”
“活了！活了！”
石山扑通一声跪在床边，把那张大脸凑过去，哭得稀里哗啦，“小不点……俺在这……俺没死……”
苏绵看到了他。
虽然脸色不好，但那张憨厚的脸上挂满了泪水，显然是活蹦乱跳的。
她笑了。
嘴角扯动，有些干裂的疼痛，但那个笑容却像是枯木逢春，瞬间点亮了这个冰冷的实验室。
“没死就好……”
她虚弱地喘了口气，“没死……我就没白疼……”
“别说话。”
雷骁打断她，拿过司妄递来的一管高能营养剂，插上吸管，送到她嘴边。
“喝了。”
苏绵乖乖含住吸管，小口吸吮。
那味道依然很难喝，像是在喝泥浆。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差。
她得好起来。
如果不赶快好起来，这群男人又该担心得睡不着觉了。
喝完营养剂，苏绵感觉稍微有了点力气。
她抬起手，想要摸摸自己的头发。
手感不对。
原本顺滑的发丝，现在像是一把枯草，甚至轻轻一碰就断了几根。
苏绵愣住了。
她是个爱美的女孩子。哪怕在废土，她也努力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可现在……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丑……”
她瘪着嘴，眼泪汪汪地看着雷骁，“我是不是……变丑了？”
雷骁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头枯黄的头发，还有凹陷的脸颊。
确实变了。
不再是那个水灵灵的瓷娃娃，而是一个随时会破碎的残次品。
但他却觉得，现在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美。
美得让他想要把心掏出来给她。
“不丑。”
雷骁低下头，在那干枯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一点都不丑。”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
“你是最漂亮的。”
“头发还会长好的。肉也会长回来的。”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颊上蹭了蹭。
“我们会把你养回来的。”
“用最好的肉，最好的水，最好的药。”
“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苏绵看着他。
男人的眼神很真诚，没有一丝嫌弃。
她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那你……不许嫌弃我。”
“不嫌弃。”
雷骁看着她的眼睛。
“这辈子，都不嫌弃。”
旁边，石山还在抹眼泪。司妄转过身去调试仪器，肩膀微微耸动。
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
一种“生死与共”的情感，在悄然生长。
比爱情更深沉。
比亲情更热烈。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