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经久不息。
偌大的演播大厅,近千名观众,无一人落座。
前排几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把手掌拍得通红,后排的年轻女孩一边抹眼泪一边拼命挥动手里的荧光棒。
没有组织的应援口号,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欢呼和呐喊。
“封神了!绝了!”
“什么叫喜剧!这他妈才叫喜剧!”
舞台灯光大亮。
苏阳、陈佩司、朱石茂,三人并肩从侧幕重新走出。
没有多余的寒暄,三人面向黑压压的观众席,深深弯下腰。
足足十秒。
当陈佩司直起身子时,那个总是在屏幕里透着狡黠和精明的老头,眼底泛起了一层明显的水光。
十年。
被人遗忘,被资本排挤,被流量掩盖的这十年。
他们以为自己心里的那团火早就被浇灭了,连点火星子都没剩下。
可今晚,苏阳塞给他们一个本子,观众还了他们满堂的喝彩。
那团火,借着风,重新烧穿了天际!
主持人快步上台,双手将话筒递了过去。
陈佩司接过话筒,枯瘦的手指微微攥紧。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挂着泪痕又洋溢着笑容的脸庞。
“谢谢……谢谢大家还能认得我们两个老东西。”
声音微哑。
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这位喜剧泰斗没再多说,只是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搭档。
朱石茂没接,他转过身,用力捏了捏苏阳的肩膀,手劲大得出奇。
话筒最终回到了苏阳手里。
全场的声浪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个一己之力掀翻当今喜剧圈畸形审美的年轻导演身上。
苏阳握着话筒,视线扫过全场。
“这个时代,我们需要英雄,但也需要小人物的悲欢。前者让我们仰望星空,后者让我们脚踏实地。”
“我希望今晚的笑声能留在大家心里。”苏阳顿了顿,
“如果哪天生活给了你一巴掌,你可以放肆大哭,但哭过后一定要振作起来,去过好自己的日子。”
“去擦亮你们的皮鞋!”
轰——
雷鸣般的掌声再次炸开。
后台导播间,周深海死死盯着数据面板。
代表收视率的红色折线,已经成九十度垂直攀升,直接捅破了电视台建台以来的历史最高纪录。
“赌赢了……”周深海嗓子干涩,一巴掌重重拍在控制台上。
而角落里,原本张亦凡和王姐专属的豪华休息室,大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
在全场起立鼓掌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带着那点可怜的骄傲,从后门仓皇逃离。
在真正的艺术面前,靠包装出来的流量,连个屁都不算。
说到包装这两个字,苏阳想起了一个故人。
……
三天后,《华夏喜剧人》节目组,导演办公室。
苏阳靠在周深海的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他的钢笔。
陈、朱两位泰斗的回归,让节目的热度彻底呈现出一种断层式的碾压。
全网霸榜,赞助商的电话快把台长办公室的座机打爆了。
但苏阳脑子里,还在盘算下一盘棋。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有些年头的旧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着对襟褂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老太太,旁边站着个干瘦的年轻人,正仔细地搀扶着她。
这是当年春晚后台的合影。
华夏喜剧最辉煌的年代,这两位,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老太太已经走了快二十年了。那个干瘦的年轻人,也退隐了整整十年。
周深海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报表,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花。
“苏导,台里领导放话了,经费不设上限,今晚先给咱们摆三桌庆功宴!”
“庆功先放放。”苏阳把钢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周导,帮我查个人。”
“查谁?您随便点将!现在这圈子里,只要您苏导开口,就算是退圈的影帝我也去给您刨出来!”
“巩林汉。”
周深海脸上的笑容卡壳了。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报表掉在桌上都没注意。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拉开椅子坐下,直拨脑袋。
“苏导,这位……真请不动。比陈老师他们还难搞十倍。”
苏阳没搭腔,等着他往下说。
“这十年里,多少S级综艺拿七位数的通告费去砸,连他家那扇破院门都没敲开过。”周深海叹了口气,
“圈里人都知道,自从赵老太太走后,巩老师的魂也丢了一半。他放过话,现在的本子全在糊弄人。他不缺钱,也不稀罕名,谁去请都得吃闭门羹。出了名的倔骨头。”
“倔,是因为没遇到能让他低头的本子。”苏阳修长的手指点在电脑屏幕上,
“他不愿将就,恰好,我也是。”
周深海看着苏阳,苦笑。“苏导,那是真油盐不进啊。”
“把地址发我。”苏阳拿起外套,“我去碰碰这块硬骨头。”
……
京城,城南老胡同。
远离了二环的喧嚣,这片老城区透着一股子闲散的烟火气。
苏阳没带摄影师,也没要节目组配的车。
他就一个人,溜达着路过菜市场,顺手拎了一袋子十块钱三斤的唐山大枣,停在了一扇斑驳的红漆大门前。
台阶扫得一尘不染,门环擦得锃亮。
苏阳抬手,捏着铜环叩了两下。
咚、咚。
“找谁?”
院里传来一道声音,清脆,透着纯正的京腔,只是底气里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清。
“苏阳。”苏阳报了名字,“来找巩老师认个门。”
门内安静了片刻。
吱呀。
两扇木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六十多岁的干瘦男人站在门槛后。头发花白了大半,穿着件普通的藏青色布衫,腰背挺得笔直。
他上下打量了苏阳一眼。
“你就是搞出那个《擦皮鞋》的苏阳?”
“是我。一点心意。”苏阳抬了抬手里装枣的红色塑料袋。
巩林汉视线扫过那袋大枣,没伸手接。
“门认过了。大枣拎回去,我不爱吃甜的。节目我不上,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说着就要合上门板。
苏阳手掌抵在门框上,没用多大劲,却刚好卡死了门缝。
“巩老师不爱吃甜的,那爱吃什么?现在市面上那些工业糖精勾兑出来的烂本子,您咽不下去,总得吃点讲究的吧?”
讲究。
这两个字一出来,巩林汉推门的手停顿了。
十多年前,赵妈曾和他说过,“干他们这行,要讲究,而不将就。”
这句话他记一辈子,并一直践行着,这也是他为什么不再出山的原因。
他盯着苏阳看了一会儿,半松开手,转身往院里走。“进来吧。”
四合院不大,当院一棵老石榴树,树荫底下摆着张石桌。旁边架子上散着几盆伺候得极好的兰草。
巩林汉在石桌旁坐下,没烧水,也没倒茶。就这么干晾着。
“说吧,你想怎么个讲究法?”他拨弄着手腕上的菩提手串,语气平淡,
“能请动陈佩司他们出山,是你们的本事。但我这儿行不通,我不缺钱。”
“正好,我也没带支票。”苏阳拉过另一张石凳坐下,把那袋大枣放在桌面上,
“我来,是给您送个交代。”
拨弄手串的动作停住了。
巩林汉抬眼,声音发沉:“交代?我退隐十年,不炒作不带货,踏踏实实过日子,没欠观众一分钱。我用得着给谁交代?”
“您是不欠观众的。”苏阳身体微微前倾,“但您对得起赵老太太留下的那些东西吗?”
石桌上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巩林汉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连带着四周的空气都透着股寒意。
他指着院门方向。
“年轻人口气太大容易闪着舌头。拿我干妈说事?你门道找错了。走吧。”
苏阳坐着没动。
“现在的喜剧市场什么德行,您比我清楚。流量霸占舞台,演员不会说人话,只会靠瞪眼挤眼泪博同情。”
“您在院子里图清净,可老祖宗留下的手艺、老太太当年在台上带着病辛辛苦苦一句句砸出来的那些精气神,正在被这帮人当成垃圾往外扫。”
苏阳的语速不快,但字字见血。
“您不出来,等再过十年,观众只记得那些烂梗,赵老太太当年留下的那点念想,就真的断绝了。”
啪。
巩林汉手里的那串菩提子重重砸在石桌上。
他胸膛微微起伏,盯着苏阳看了许久,才把那股火气压了回去。
“激将法没用。”巩林汉咬着牙,
“道理我懂。可本子呢?没好本子,我站上去也是砸招牌!我干妈教过我,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拿破烂糊弄老百姓!”
“本子我带了。”
苏阳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叠对折的A4纸。
“不光带了本子,我还带了一门技术。一门……能让您不再是一个人站在台上的技术。”
苏阳将纸页摊开,推到巩林汉面前。
只扫了一眼,巩林汉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冲到天灵盖,他猛地站起身。
“你疯了?!”
巩林汉指着那叠纸,连带着手指都在发抖,“你拿这东西来消遣我?!”
那几页纸的最上方。
赫然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大字:
【剧本大纲:《AI重现·小品女王!》】
【领衔主演:巩林汉 / 赵丽榕(全息AI影像)】
苏阳端坐在原位,仰起头对上巩林汉震怒的视线,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巩老师,这十年,您欠她一句谢幕。”
“这一次,我把她请回来,您敢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