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从慈恩胡同出来,没有回酒店。
他让老赵把埃尔法商务车直接开回了工作室。
凌晨两点半。
大楼一片死寂,只有顶层这间办公室亮着灯。
苏阳靠在转椅上。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只铺着三样东西。
一张高精度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卫星地图。
系统刚下发的五十亿票房神级剧本《精绝龙门》。
以及一张写着草稿的A4纸。
这部大漠武侠探险片,不仅要破五十亿的票房纪录,更是要打破整个华夏电影圈烂透了的制作体系。
现在的古装武侠早就成了一个笑话。
小鲜肉穿着雪白发亮的戏服,脸上抹着三层粉底。拔剑全靠慢动作,轻功全靠绿幕抠图。手上划破道口子,都要去微博上发个九宫格哭惨求安慰。
去“死亡之海”拍实景?
这帮人连沙漠外围的风沙都扛不住,进去了就是一个死。
苏阳拔开钢笔笔帽。
笔尖在A4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名字。
吴晶。张劲。
画上红圈。
这两个名字,算是国内武打圈的绝版货。
吴晶,全国武术大满贯冠军,实战派硬汉。当年凭一部《杀破狼》里的反派杀手惊艳全网,巷战打得多少人头皮发麻。
但这几年,他彻底沦为了资本弃子。接不到通告,连客串都没人找他。
原因很简单。
他认死理。
剧组让他配合流量明星套招,动作必须放慢放软。吴晶当场砸了道具,大骂剧组是在侮辱武术。导演要给他套威亚走轻功路线,他甩手就走。
这种不听话的刺头,挡了流量资本洗钱的路,直接被边缘化。
张劲更绝。
刀法冷厉冠绝香江武行。两年前的一个电影节颁奖礼上,这人拿了麦克风就开炮。
当着全行业大佬的面,痛骂国内的武侠片全是在喂猪食。
当晚,三大影视资本联合下达全行业封杀令。
各大剧组避他如蛇蝎。如今只能在香江的破武馆里教小孩翻跟头。
苏阳盯着这两个名字。
别人不敢碰的刺头,他偏要。
他要拍的是大漠狂沙里的生死局。一刀一剑,必须见真章。这两人,正合他意。
但人选定了,后勤的隐患必须提前掐死。
《精绝龙门》全剧组两百多号人,要在塔克拉玛干腹地吃三个月的沙子。
在那片死地,饮水、食物、医疗、全地形越野车,全靠一条外部补给线吊命。
华云峰那帮资本巨头要是回过味来,花钱买通当地的供应商。半路来个断水断油,剧组撑不过三天就得崩溃。
苏阳抓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王小明的号码。
响了两声,电话接通。
“报账。”苏阳没有废话。
王小明被这三个字直接砸醒,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非遗基金账面流动资金,七千两百多万。泥泥狗海外版税这几天刚结了一大批。”
“留两百万备用。剩下的七千万,全部砸出去。”
电话那头死寂了几秒。
“老大,你大半夜买影视城呢?”
“我要买命。”苏阳把手机扔在桌上,按下免提。
“五天之内,给我把塔克拉玛干外围五十公里的物资供应商全部吃下来。”
“桶装水、燃油、压缩口粮、全地形越野车队、战地医疗站。”
“记清楚,不走任何中介公司。带着现金,直接去当地找源头签死买断合同。我要一条纯独立的沙漠补给线。除了我,谁也掐不断。”
王小明听出了事态的严重性。
“有人要在背后搞我们?”
“预防疯狗咬人。”苏阳挂断电话。
后路铺死,该去拔这天下最利的刀了。
天际泛起鱼肚白。
苏阳把剧本塞进风衣内袋,抓起车钥匙出门。
京郊,五环外。
大片荒废的农田边上,立着一圈生锈的铁皮围墙。
围墙里是几间漏风的彩钢板房,外加一片铺了黄土的露天训练场。
苏阳把越野车停在坑洼不平的土路边。推开车门。
清晨的寒风直往领口里灌,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砰。砰。砰。
极其沉闷的撞击声从铁门里传出。
这动静,每一声都砸在实处。
苏阳踩着黄土走进去。
场地中央吊着一个五十公斤级的重型实心沙袋。
一个平头男人光着膀子,穿着迷彩作训裤,正在打拳。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起手式。
他猛地沉腰,一记八极拳的贴山靠。
砰。
沉重的沙袋向后高高荡起,铁链扯出剧烈的刺耳声。
男人没停。沙袋回荡的空挡,他拧腰发力,一记低鞭腿抽出残影。
皮肉狠狠砸在粗糙的帆布表层。
是吴晶。
男人停下动作。浑身的肌肉线条块块分明。汗水顺着背沟往下流,在零度出头的冷风里直冒白气。
他走到一旁的生铁架子前,抓起白毛巾随便抹了把脸。
“这不收徒弟。”吴晶没回头。
“我不拜师。”
苏阳停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
吴晶转过身。
两人正面相对。
吴晶打量着这个穿着风衣的不速之客。视线在苏阳身上停了两秒,认出了这张脸。
《村囧》、《摸金笑尉》。一个月卷走三十亿票房的新贵大导。
这半个月霸占各大娱乐头条的人,这个时候应该在五星级酒店办庆功宴。跑到这穷乡僻壤吹冷风,邪门。
“苏大导演。”吴晶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走错门了?这儿没现磨咖啡,只有白开水。”
这语气里透着十足的防备。
这两年,凡是找上门来的剧组,全都是让他去给那些油头粉面的流量小生当动作替身,或者演个出场三分钟就死掉的沙袋反派。
剧本烂得刺眼。他把人全轰出去了。
他以为苏阳也是来找他凑个绿叶的。
苏阳没接话茬。
他拉开风衣拉链,掏出那份装订好的A4剧本,递了过去。
“找你拍戏。”
吴晶没伸手。
“苏导。你那三十多亿的大盘子,我这号人掺和不进去。”吴晶拿手背蹭掉下巴的汗珠,“我的规矩圈里人都知道。”
“不吊威亚。不用替身。拳脚要真。”苏阳替他把规矩念了出来。
吴晶挑起眉毛。
“知道你还来?”
“我这儿也有规矩。”
苏阳把剧本往前递了一寸。
“全实景。大漠腹地。打戏不给慢镜头,挨打不穿护具。”
“我要最原汁原味的古阵对决。刀剑上不沾劣质血浆,得沾大漠的沙子。”
吴晶定在了原地。
这番话硬生生砸下来,跟他这几年听到的那些废话完全不同。
没有画饼谈片酬,没有讲什么大制作。
只提了拍法。
最野蛮、最要命的拍法。
现在国内连个正经的武行班底都凑不齐,谁敢说全实拍?谁敢一帧慢镜头都不加?
吴晶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骨子里的血还是热的。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接过了那本还带着体温的剧本。
封面上印着四个加粗的黑字。
《精绝龙门》。
苏阳后退半步,摸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吴晶翻开第一页。
剧本开场第一幕。龙门黑店,三刀破阵。
白纸黑字上没有任何天马行空的玄幻动作描写,全是最朴素、最要命的近身格斗拆解。
吴晶越看翻页的速度越快。粗糙的指肚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一页。两页。三页。
风卷起地上的黄沙。
懂行的人,看一眼开头,就知道这是不是真金白银的好东西。
啪。
吴晶合上剧本。
他抬起头。
“这本子……”吴晶嗓音发干,死死捏着那叠纸,“真要在塔克拉玛干腹地实拍?”
“明天我的人就进沙漠清场。”苏阳吐出一口烟圈。
“男主?”
“你。”
吴晶握着剧本的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
沉寂了五年的憋屈,在此刻全烧成了血性。
“我接了。”吴晶斩钉截铁。
苏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航班信息。
“去收拾两件衣服,证件带齐。跟我走一趟香江。”
吴晶愣住。
“去香江干嘛?”
苏阳把另一份选角名单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翻给他看。
白纸上,只有另外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
张劲。
看清那个名字的拼音,吴晶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连他都敢拉进组?”吴晶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那是三大资本亲自挂在通报上全网封杀的人!你把他弄进来,这片子国内的院线绝对连一点排片都拿不到!”
“院线敢卡,我就买下院线。”
苏阳随手掐灭了烟头,扔进黄土里。
“我要的江湖。缺他这把刀,成不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