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塔克拉玛干的第一天,出事了。
不是天灾。是人祸。
凌晨四点,戈壁滩的温度逼近零度。风刮在帐篷上劈啪作响,整个营地还在死寂中。
卫星电话响了。
苏阳按下了接听键。
前置补给三号点负责人老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从听筒里砸出来。
“苏导!出事了!”老赵喊破了音,“咱们三号点的四辆运水车全趴窝了!发动机、油路、水路全被人动了手脚!连发电机也烧了!”
苏阳掀开睡袋坐直身子。
“什么时候?”
“就刚才!小李下半夜起来放水,闻到一股柴油味——车底下全在漏!油箱让人给扎成了筛子!四辆车,一辆都没放过!”
苏阳的脑子迅速运转。
三号补给点距离沙漠拍摄区最近,营地日常饮用和生活用水有四成靠这个点往里运。
四辆运水车全废。
剧组在沙漠里的水源供应,第一天就断了四成。
“外围有没有车辙印?”
“小李查过了!补给点外头沙地上有两道宽胎纹的SUV车辙,绝不是咱们的车!”
苏阳挂断电话。
这不可能是巧合。
只有华云峰。
那三十亿的票房差点击穿华云峰的底裤,但他手里还捏着国内最大的影视后勤供应链公司。苏阳这次完全抛开他的渠道自建补给,但进入沙漠的拍摄许可和补给点坐标是必须备案的公开信息。
华云峰随便找个人就能搞到这份坐标。
手段低劣,极其阴毒。
在沙漠里断人水路,等于直接下死手。
苏阳走出帐篷,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头顶半轮残月,远处的沙丘连绵不绝。
他拨通了王小明的电话。
“小明,三号点水车被废了。”
王小明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带着熬夜的沙哑:“老赵刚跟我报了。我正在算备选余量。”
“一号和二号点够不够撑?”
“一号点的存水能撑三天。二号点稍微远点,加派车次调过来得多走六十公里,最快今天傍晚能送进来。”王小明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听筒里回荡,“三号点的车我联系了库尔勒的修理厂抢修。”
“修好要多久?”
“最近的修理厂来回要六个小时,加上配件全换,最快两天。”
两天。
沙漠里两天供不上水,这三十多人的剧组会大面积出现脱水和中暑。
苏阳直接下令。
“先调二号点的水,压紧送过来。”
六点半,天刚蒙蒙亮。营地拉响了集合哨。
剧组全员披着军大衣站成两排,冻得直打哆嗦。
苏阳站在最前面,没拐弯抹角。
“补给三号点的水车被人扎了。从今天起,我们的饮水配额减少四成。”
底下瞬间炸了锅。
几个场务愣在原地,有人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张爷把手插在兜里:“查出是谁干的没?”
“不重要。”苏阳环视全场,“我现在宣布,拍摄计划照旧,按原定路线往沙漠腹地推进。”
周深海猛地推开前面的人挤了出来。
“苏阳你疯了!”他扯着嗓子吼,“水断了四成你还要往里扎?万一明天二号点也出问题怎么办?沙漠里死个人风一吹就没了你懂不懂!”
没人反驳。
这涉及到生存底线。
苏阳没搭理周深海,头转向后排。
吴晶和张劲正并肩站着。
吴晶抹了一把脸上的土渣:“苏导,你敢走,我就敢跟。”
张劲紧了紧冲锋衣的拉链:“水少就少喝点,出几滴汗的事。”
张爷拍了拍旁边装摄影机的防爆箱:“机器别进沙子就行,渴了我就喝防冻液。”
人群里传来几声干笑,原本紧绷的气氛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阳看向队伍最边缘。
秦玄戴着卫衣兜帽,靠在一辆越野车轮胎旁。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苏阳心里落了地。
“全员听好!”苏阳提高了音量,“即刻起全营实施限水!每天饮用配额减半,所有非必要生活用水全部切断!省下来的水,先紧着前线拍摄人员。”
“这么多设备和物资,后勤跟不上,水谁来背?”场务组长壮着胆子问。
苏阳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第一个背。”
他转身走到后勤辎重车旁,亲自拎出一个二十升的军用便携储水壶,拧开阀门灌满。
二十升,足足四十斤。
苏阳抓住帆布背带,往肩上猛地一抡,沉重的撞击声闷在背上。
他挺直了腰板。
“全体都有,上装备。”
吴晶二话没说,上前拎起一个水壶甩上背。
张劲跟上。
张爷背着水壶,手里还死死抱着那台造价百万的阿莱摄影机。
王小明背着卫星通讯基站和两箱压缩饼干,累得直喘粗气。
周深海站在冷风里骂了一句脏话,一脚踢开地上的石头,弯腰扛起了最后那个水壶。
三十二个人,全副武装,排成纵队。
前方是绵延无际的黄沙,太阳正从地平线跳出来,热浪开始扭曲空气。
苏阳背着四十斤的重水,走在队伍最前面。汗水很快浸透了后背。
沙子没过脚背,每拔出一步都要消耗极大的体力。三十多人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踏出沙沙的沉闷声响。
谁也没有回头。
队伍最后方。
秦玄没有背水,他走得不紧不慢,步伐出奇地轻。
风卷起沙尘扑在脸上。
他的右手,始终搭在腰侧那个黑色硬壳包的拉链口。拇指边缘,贴着冰冷的剑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