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玄的手指压在了剑格的机簧上。
那个原本随意抱臂的姿势彻底变了。
一截晦暗的灰色剑身无声滑出三寸。没有反光,那金属表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吞掉了光线,透出一股饱经杀戮的枯败气息。
“苏阳。”
秦玄的声音沉了半度,不再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
苏阳侧过头。
两人隔着两米对视。
大漠的风卷起黄沙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打在冲锋衣上沙沙作响。
“你在保护什么?”苏阳开口。
秦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钉在坑底那片蛛网般的黑裂缝上。
“我要进去。”
“干什么?”
“把他们两个拉出来。”
“不用。”
秦玄眉头蹙起。
他很少有这种情绪。以往下墓,遇到不知死活的人,他只会看着对方死。但今天这几个人,身上的那种死硬气场,让他有些看不透。
“机关已经全速启动。”秦玄语速加快,“再拖——”
“你告诉我,这裂缝现在有多深?”苏阳打断他。
秦玄话音一滞。
“说不准。”
“那就是还没到底限。”
苏阳转头,直接一步跨到边缘,居高临下看向坑底。
“晶哥,劲哥,听得见?”
坑底的气压低得吓人。
吴晶胸膛起伏,额头的汗顺着眉骨往下砸。
“听见。”
“踩实脚底,感受一下!有没有下陷的趋势?”
吴晶照做。
他重心前压,战靴鞋底死死碾压在那块回旋纹古砖上。几秒后,他抬起头。
“在震。但没陷。”
苏阳不再管秦玄。
他直接攀住坑边那块突出的麻石,纵身一跃。
砰!
军靴重重砸在坑底的古砖上。
落地那一瞬,苏阳脚心传来一阵极规律的嗡鸣。那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不像地质结构的坍塌塌陷,倒像是某个巨大且生锈的齿轮箱,在那无助地空转。
几步走到两人中间。
苏阳低下头,盯着张劲刚才踩裂的那条黑线。
缝隙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水珠。不是晨露,是地下深处阴凉潮湿的气体被强行挤出来遇冷凝结的。
而最关键的是,裂缝已经有半分钟没有再扩张一毫米。
他蹲下身,没戴手套,两根手指直接插进那道散发着土腥味的黑缝里。
静。
死寂的静。
“没事。”
苏阳抽出带土的手指,在冲锋衣下摆抹了两把。
“这机关卡死了。触发了一半,底下的传动轴应该碎了。”
吴晶扭了扭粗壮的脖颈,骨节嘎巴响。
“这么确定?”
“我猜的。”
苏阳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转身往后退开两步。
吴晶愣了一秒,眼皮狂跳。但他偏偏什么都没多问。
他不仅不恼,甚至觉得胸腔里的血更热了。
这才过瘾!这才有味道!
张劲更是干脆,手腕一转,“锵”地一声半刀归鞘。就用这个动作,表达了对导演赌命决策的服从。
坑外。
周深海整个人瘫软在沙丘上,手脚直抽抽。
他看着下面那三个站在两千年夺命机关上方,还面不改色谈笑的疯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狗吃了一干二净。
秦玄握着那把半出鞘的剑。
他盯着那几个人。
视线一点点挪动,最后定格在坑底角落的一块不起眼的古砖上。那块砖的纹路,硬生生斜了十五度角。
“张爷!”苏阳出声。
“机子稳着呢!灯一直亮!”
张爷满头大汗,六十斤重的阿莱机器死死卡在锁骨上。他的一条腿完全跪在了坑边的土坡上,刚才的震荡他纹丝没动。
“接着录。”
苏阳抬头,看了一眼斜上方的太阳。
光照偏移了大概十度。
这片坑底能够利用的最好天光,只剩二十五分钟了。那道灰白色的死光越来越集中,像舞台剧的射灯一样,把吴晶和张劲身边的范围切割得清清楚楚。
“晶哥,劲哥。”
“继续。刚那场戏,没打完。”
吴晶偏头看了眼那道惨白的光。
然后,他重新把四指扣进那副生锈打磨的指虎里。
卡槽咬合的声音刺耳至极。
“打。”
张劲没答话。
那把长达一米的苗刀被重新拔了出来。刀尖朝下,沿着坑底凹凸不平的古砖接缝慢慢拖行。
刺啦——
金属与两千年的石料疯狂摩擦,带出一溜橘红色的火星子。
张爷把取景器完全推了上去。镜头框里只有两个人,还有那种近乎野兽般的死亡压迫感。
两边距离五米。
起手。
张劲没有再用刚才那种大开大合的拔刀斩,那招吃过一次亏,在这溜滑的冰霜底面上不好发力。
左脚前跨,半个身子侧压。
苗刀顺着身侧兜出一个半圆的死角,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压,由下至上,直接挑吴晶的下颚。
撩刀!
又毒又辣,专攻下盘不稳的地方。
吴晶不退反进!
他硬生生一脚踩在那块最湿滑的砖块边缘。借助滑溜的地形,整个身体像泥鳅一样往左前方顺势滑出半步!
同时右臂猛抬,手腕里侧死死卡住刀背无刃的地方。
左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捣张劲右侧软肋。
拳未到,拳风已经扫飞了张劲下摆的布料。
砰!
肉搏闷响!
张劲连躲的动作都没有,他知道退就是死。
肋骨生生吃下了这开山碎石的一记崩拳!
“唔——”
张劲面颊肌肉扭曲,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右侧歪倒。但他那拿刀的右臂却没有散架。
苗刀借助他身体倒下的重力,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了一个圆弧。
厚重的刀背反手从高空重重砸下!
目标直指吴晶的左侧肩胛骨!
砰!
更加沉闷的撞击声!
粗布麻衣当场破裂!
吴晶左肩陡然往下一沉,脸色煞白。
真砸中了。
苏阳扣在监视器边框上的手指泛起了青筋。
他从镜头放大的特写里看得清清楚楚。吴晶左肩膀上的肌肉因为过度击打而产生了痉挛。
那是控制贴山靠最核心的枢纽部位。
吴晶废了一条胳膊的发力点!
这是真的受伤了。不是假装的痛苦,不是动作指导设计出来的僵硬反馈。
吴晶没有喊疼。
他咬紧牙关,在电光火石之间调整了身体重心。把所有的力道迅速向右侧转移,右脚重重踩了下去,试图借位重新站稳身形。
这就是武术家的恐怖之处,在肌肉本能被摧毁的瞬间,强制建立新的发力系统。
但。
他这一脚踩偏了。
踩在了那块刚才秦玄一直在死死盯视、纹路扭转了十五度的古砖上。
由于比周围石板略高一指的厚度,这块石板改变了他的受力角度。
咔哒。
第一声脆响。极细。极微。
轰!!
紧接而来的,是一声令人心脏骤停的闷雷巨响。
像是一整根腰鼓粗细的精钢柱子,在地下深处被硬生生扯断了!
吴晶踩住的那块古砖,没有出现裂纹。
它直接沉了下去!
整块石板没有任何预兆地轰然下陷了整整三十厘米!
吴晶全部重心压在这一条腿上。这种猝不及防的断层失重感,根本无法用身法弥补。
他半个身子猛地摔落。
毫无防护的左膝盖,像一把大锤般狠狠撞在了旁边那块花岗岩石板凸起的棱角上!
“砰”的一声闷声脆响,甚至能听见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微音!
“晶哥!”
张爷扯开嗓子吼了出来。肩头六十斤重的机器随之剧烈颠簸了一瞬。
周深海从上面直接扑了半个身子出来,满手全是沙子。
“快!下面塌了!拉人!拉人!”
唰——!
没等苏阳迈步。一道残影已经从坑顶直扑而下。
秦玄!
十几米的高度,他没借用任何绳索,像一只没有重量的黑鸟,连一点气流的激荡都没产生。
鞋尖落地。
踩过的每一块石板,避开了所有的缝隙和受力节点。没有任何机括响动。
这是把千年前的墓建图谱烂熟于心的步伐。
秦玄两步贴到吴晶身前。蹲身。
左手扣住吴晶粗壮的右小臂往上发力。右手五指成爪,猛地扒在陷落石板边沿。
稍一发力,上面那层厚重的灰色泥浆被他直接扣碎,露出了隐藏在接缝下方的一个成人手臂粗细的金属凹槽。
凹槽里,横着一根断成两截的黄铜青铜混合的巨型齿传动轴。断口处全是新鲜的金属渣。
“彻底断了。”
秦玄声线平直,松开手。
“这个活扣锁死。这里不会再动。”
他没多给一个眼神,只是抓着吴晶的胳膊猛地一拽。把半条腿陷在下面的人拔了上来。
吴晶单腿站定。
灰粗布长裤的左膝盖位置。一大块刺目的殷红血液正在迅速洇开,顺着小腿肚子往下滴,滴在两千年的古砖上,砸出血花。
张劲提刀退到三米外,刀尖撑地。没动手。
坑里只剩下几人剧烈的喘息。
“能不能行?”张爷在旁边端着机器,嗓子都哑了。
吴晶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往外飙血的膝盖。骨头应该没断,但皮肉翻卷,半条腿神经都麻了。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沾了泥土混在脸上。
猛地仰起头,一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能打!”
苏阳此刻已经走到了那个陷落的坑洞边。
他根本没去看吴晶腿上的血。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露出来的青铜凹槽,看着那根庞大的齿轮断轴。
那玩意儿的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蛇形图腾,隐约还有血色的填充物在剥落。
这种机械精度和体量……绝对不是用来填埋上面几块城墙砖这么简单的。
这个沙漠底下。
这个精绝外城的地下。
锁着一个庞大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苏阳抬起头。看着坑外疯狂倾泻黄沙的远方,那是一整片延绵的绝境。
这地方,太特么对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