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证人。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钢针,扎进苏清雪的鼓膜。
病房里,阳光正好。
但苏清雪觉得,自己像是被瞬间扔进了北冰洋最深的海沟里。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和黑暗。
“你在胡说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是中毒太深,脑子烧坏了?”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一个警察,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唯物主义者,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陈默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混乱,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清醒。
一种比她还要清醒的清醒。
“我死的时候,你就在玻璃外面。”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复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案情报告。
“你用拳头砸玻璃,你在吼。”
苏清雪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怎么会知道?
他当时已经临床死亡,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瞳孔散大。
他不可能有任何感知。
“你喊,‘你不是判官吗’。”
陈默继续说。
“‘你现在连自己的命都判不了吗’。”
“‘你这个懦夫’。”
轰!
苏清雪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她嘶吼出来的绝望的话语,被他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带着一种局外人的,冰冷的审视。
恐惧。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源自于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是你唤醒了我。”
陈默的目光穿透了她的瞳孔,直视着她颤抖的灵魂。
“不,准确地说,是‘懦夫’那两个字,唤醒了我。”
苏清雪的嘴唇开始哆嗦。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张脸她看了无数遍,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描绘出每一个细节。
可现在,她觉得无比陌生。
像是有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灵魂,寄居在这具她拼了命才救回来的躯壳里。
“你……到底是谁?”
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陈默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宣告。
“我就是陈默。”
“一个完整的,不再需要躲在衣柜里的陈默。”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斩钉截铁的力量。
“现在,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我该明白什么?
苏清雪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是这个世界疯了?
还是我疯了?
“吱呀——”
病房的门被推开。
周振国和赵大海走了进来,打断了这场足以载入灵异档案的对话。
“陈默,醒了感觉怎么样?”
赵大海的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容。
周振国则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苏清雪煞白的脸色。
“清雪,你怎么了?不舒服?”
苏清雪猛地回过神。
她看了一眼周振国,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陈默。
陈默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只是一场她的幻觉。
“没……没事。”
她摇了摇头。
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
“可能有点低血糖。”
赵大海没想太多,他走到病床前,拍了拍陈默的胳膊。
“你小子,命真大!”
“国内已经安排好了,等你身体情况稳定,我们就立刻回国。”
“那个‘影子’,我们也会一起押解回去。这回,非得把那个‘黑桃K’的老底给撬出来!”
周振国的目光落在陈默脸上。
“你好好休息,审讯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这是命令,也是关怀。
所有人都认为,现在的陈默,最需要的就是静养。
除了陈默自己。
“我要见他。”
陈默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病房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大海愣了一下。
“见谁?”
“‘影子’。”
病房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周振国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胡闹!”
他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严厉的斥责。
“你现在是什么身体状况,自己不清楚吗?”
“审讯是我们的事!你的任务,就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陈默没有看周振国。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苏清雪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请求,没有商量。
只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
他在测试她。
测试她这个“唯一的证人”,是会选择遵守规则,还是会选择相信他这个“怪物”。
苏清雪的心乱成一团。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附和周局,让陈默打消这个疯狂的念头。
但她的直觉,她那名刑警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叫嚣着。
眼前的陈默,不一样了。
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一个她无法理解,但可能至关重要的理由。
“周局。”
苏清雪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周振国诧异的目光,开口了。
“我觉得……可以让陈默试试。”
“什么?”
赵大海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振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清雪,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苏清雪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影子’不是普通的罪犯,常规的审讯手段,对他可能无效。”
“陈默对他的了解,超过我们任何人。”
“或许,他真的有办法,撬开‘影子’的嘴。”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服周振国的理由,根本不是这些。
而是陈默刚刚那番话。
那个“完整”的陈默。
那个“判官”。
她想看看。
她想亲眼看看。
这个从死亡中归来的男人,到底变成了什么。
周振国盯着苏清雪,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他失败了。
苏清雪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坚定。
最终。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陈默,又看了一眼苏清雪,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十五分钟。”
“把他带过来,就在这里审。”
他指了指苏清雪。
“你负责,如果他有任何不适,立刻终止。”
苏清雪点了点头。
“是。”
当周振国和赵大海离开病房去安排的时候。
陈默看着她,缓缓开口。
“你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苏清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
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管你是陈默,还是判官。”
“你记住。”
“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
“它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