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引擎在万米高空发出的,那种稳定而单调的轰鸣。
像一颗巨大心脏的,沉稳搏动。
赵大海嘴里叼着烟,忘了点。
夜莺擦拭匕首的动作,停了下来。
苏清雪看着陈默,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出现了名为“茫然”的情绪。
“婚礼?”
她轻声开口,像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陈默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星海之上。
“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一个我以为……已经埋葬了的故事。”
“什么他妈的上辈子下辈子!”
赵大海终于忍不住了,他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小桌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子你给老子说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信吗?”
陈默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这个世界上,有人的灵魂,可以活两次。”
赵大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骂一句“放屁”。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刚刚净化了一座地狱,审判了一个伪神的眼睛。
他骂不出口。
“上一世,我不是警察。”
陈默的声音,像在叙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我是个心理医生。一个专门给那些世界上最顶尖的罪犯,做心理侧写的医生。”
“亚瑟,是我的朋友。”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研究人性中最黑暗的角落。”
“他是个天才。一个在行为经济学和心理学领域,都足以被载入史册的天才。”
“他能看穿任何人性的弱点,也能……利用任何人性的弱点。”
“我以为,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
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直到我的婚礼上。”
“他作为我的伴郎,送给了我一份……新婚礼物。”
“一枚炸弹。”
“一枚足以将整个教堂,连同我,我的新娘,我们所有的亲朋好友,都送进地狱的炸弹。”
苏清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陈默的手。
冰冷。
像握着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为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因为嫉妒。”
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他认为,这个世界上,只允许有一个‘神’。”
“一个能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神’。”
“而我的存在,我的婚姻,我即将拥有的幸福……”
“在他看来,是对他‘神性’的……一种污染。”
“所以,他要‘净化’我。”
“用一场盛大的爆炸,来证明,他才是那个,唯一有资格站在山巅的人。”
“然后呢?”
赵大海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然后,我死了。”
陈默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
“再然后,我在这里醒来。”
“带着两世的记忆,和一身还不清的……血债。”
机舱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大海低着头,狠狠地吸了一口那根没有点燃的烟。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塞进了太多东西的浆糊。
夜莺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眸子,第一次正视着陈默。
她什么也没说。
但那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名为“同类”的东西。
也就在这时。
“滋滋——”
机舱里所有的屏幕,在一瞬间,同时闪烁了一下。
然后,都变成了一片刺目的雪花。
“怎么回事?!”
驾驶舱里,传来飞行员惊恐的呼叫!
“我们的通讯系统被劫持了!所有的!”
下一秒。
所有的屏幕,又同时亮起。
上面没有雪花,也没有任何画面。
只有一个巨大而优雅的,国际象棋的棋盘。
一个温和、磁性,带着一丝英伦贵族腔调的男声,通过广播系统,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晚上好,陈。”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是亚瑟的声音。
也是他上一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好久不见。”
“听说,你又活过来了。”
亚瑟的笑声,充满了老友重逢般的愉悦。
“真是……太好了。”
“我正愁,我这场刚刚开始的游戏,缺一个……能看懂棋局的对手。”
屏幕上,那只戴着白色丝绸手套的手,出现了。
它轻轻地,将一枚白色的“兵”,向前推了一格。
“高凡那个蠢货,让你失望了吧?”
亚瑟的声音,充满了冰冷的嘲弄。
“一个拿到了‘钥匙’,却连门都找不到的可怜虫。”
“他以为,他是在为‘神’服务。”
“却不知道,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用来测试你深浅的……一枚弃子。”
“而你……”
屏幕上,那只手,拿起了一枚黑色的“王”。
“你总是这样,陈。”
“喜欢扮演救世主,喜欢把那些迷途的羔羊,从我的棋盘上,一个个地救走。”
“那么……”
“现在,我再给你一次,拯救世界的机会。”
他的声音,变得像魔鬼的低语。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变成了两个实时监控的画面。
左边,是一艘正在大西洋上航行的,载满了游客的豪华邮轮。
甲板上,人们正在举行着盛大的派对,欢声笑语。
右边,是一架正在飞越太平洋的,波音747客机。
机舱里,乘客们大多已经入睡,一片祥和。
一个鲜红的,30分钟的倒计时,出现在了两个画面的中央。
“A,或者B。”
亚瑟的声音,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邮轮的引擎里,我放了一点小礼物。”
“客机的油箱里,也一样。”
“三十分钟后,它们会同时爆炸。”
“一千三百条无辜的生命,或者,三百八十条。”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数学题,不是吗,陈?”
“做出你的选择。”
“用你的‘审判’,来决定,哪一边的灵魂,更有资格活下去。”
“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别想着耍花招。”
“我已经通知了他们各自的航空公司和海事局。”
“告诉他们,这是一场……来自东方的恐怖袭击。”
“现在,任何试图靠近他们的救援力量,都会被当成……同伙。”
“而引爆器……”
他笑了,笑得无比残忍。
“就连接着你的心跳。”
“一旦我的卫星,检测不到你的生命信号。”
“那么,砰!”
“两边的烟花,会一起绽放。”
“游戏,开始。”
说完。
所有的屏幕,都恢复了正常。
只剩下那个鲜红的倒计时,像一个来自地狱的诅咒,无声地跳动着。
29:59。
29:58。
“王八蛋!”
赵大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拳砸在舷窗上,整个机身都为之一震!
“这他妈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苏清雪的脸色,也变得惨白。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陈默不能死。
但他也无法,在三十分钟内,同时拯救两个远隔万里的目标。
他只能……选择。
选择牺牲哪一边。
“陈默……”
她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陈默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着那个正在飞速跳动的倒计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半分波澜。
许久。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再次沉入了那片由亿万因果线组成的无形之网。
他不是在选择。
他是在……找。
找那个疯子,在这盘看似完美的棋局里,留下的那个唯一致命的破绽。
“亚瑟。”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自负,傲慢。”
“你以为,你是在跟我下棋?”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神祇般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足以撕裂星海的精光!
“不。”
“你只是在……送人头。”
他转过头,对着那个一直沉默不语,像一尊雕像的夜莺。
下达了第一个,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命令。
“夜莺。”
“去武器舱,取一把巴雷特M82A1。”
“打开舱门。”
“你右前方三点钟方向,云层下方三千米,有一架正在进行伪装飞行的湾流G550货机。”
“我要你在三十秒内。”
“打穿它的……左侧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