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在咆哮。
不是引擎,是机体本身。
每一块蒙皮,每一颗铆钉。
都在刚才那场超越物理极限的机动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赵大海瘫在座位上,像一滩烂泥。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咙里一股血腥味,想吐又吐不出来。
“妈的……”
他沙哑地骂了一句。
“我们还活着?”
苏清雪靠在陈默的肩上,大口地喘着气。
她刚才差点以为,自己会是史上第一个在万米高空被甩死的刑警。
夜莺坐回了角落。
她拿出那支空了的兴奋剂针管,面无表情地,将它收进了战术回收袋。
她那张总是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病态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那是透支生命的代价。
“他还活着。”
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闭着眼睛,意识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颗蓝色的星球。
“他在……生气。”
“废话!”
赵大海吼了一嗓子,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老子两架那么牛逼的飞机,要是被人这么干下来,老子不光生气,老子还想刨他家祖坟!”
陈默没有笑。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多了一丝凝重。
“他不是在为那两架飞机生气。”
“他是在为……失去掌控而愤怒。”
他想起了上一世。
他和亚瑟在大学的心理学俱乐部,玩过一个游戏。
用一百美元的本金,在一个月内,看谁能赚到更多的钱。
陈默用了一个月的时间,通过精准的心理分析,在股市里翻了十倍。
而亚瑟。
他在第一天,就用那一百美元,买了一束最贵的玫瑰,送给了学校里最漂亮的拉拉队队长。
然后,用一个晚上的时间。
从那个女孩的富豪父亲那里,拿到了一个足以让华尔街都为之震动的内幕消息。
第二天他用那个富豪的账户,做空了一支即将崩盘的股票。
一天之内,赚到了陈默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陈默问他,为什么。
亚瑟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亚麻西装,坐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王子。
他端着一杯红茶,用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蓝色眼睛,看着陈默。
“陈,你不懂。”
“钱只是工具。”
“规则,也是工具。”
“真正的乐趣,是看着那些自以为是的‘玩家’,在我的棋盘上,按照我写好的剧本,跳舞。”
“我享受的,是掌控一切的感觉。”
……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默的声音,将苏清雪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现在,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来证明,他依然是那个……唯一的棋手。”
话音刚落。
“滴——滴——滴——”
机舱里,再次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但这一次不是失压,也不是雷达锁定。
而是……
“报告!周局急电!”
驾驶舱里,传来飞行员惊恐的声音!
“‘黄昏议会’……启动了!”
“全球七个主要金融中心,同时遭到了毁灭性的网络攻击!”
“纽约!伦敦!东京!股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盘!”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来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亚瑟,掀了桌子。
不,他烧了整个赌场。
“妈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大海的眼睛红了。
“他要钱有什么用?!他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他不要钱。”
陈默的声音,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他要的,是恐慌。”
“是混乱。”
“他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他们所信赖的秩序,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他要让所有人,都在绝望中,跪下来,祈求一个……新的神。”
苏清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终于明白了。
高凡的“献祭”,亚瑟的“游戏”,都只是手段。
他们的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
摧毁旧世界,建立新秩序。
一个由他们主宰的,神的世界。
“我们还有多久到?”
陈默的声音,将所有人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预计……还有三个小时。”
飞行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三个小时后,我们看到的,可能就是一个……已经崩溃了的世界。”
“不。”
陈默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三个小时。”
他走到机舱中央的全息地图前。
那上面,代表着全球金融命脉的七个光点。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代表着繁荣的绿色,变成代表着危机的血红色。
“亚瑟的城堡,在阿尔卑斯山的少女峰。”
陈默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个白雪皑皑的山峰之上。
“但是,他的‘服务器’,他的‘指挥中心’,不在那里。”
“那里太显眼了,像一个插在蛋糕上的蜡烛。”
“他是个自负的疯子,但他不是个蠢货。”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他真正的核心,一定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一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手指,停下了。
停在了英吉利海峡,一个不起眼的小岛上。
一个在地图上只有一个代号,没有任何标识的军事禁区。
“蒙赛尔海洋堡垒。”
夜莺的声音,沙哑地响起。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地图前。
“二战时期,英国人为了防御德军空袭,在泰晤士河口建造的海上堡垒。”
“战争结束后,就被废弃了。”
“那里,现在是全世界最顶级的私人数据存储中心。”
“也是……‘黄昏议会’七个成员,存放他们所有秘密的……保险柜。”
陈默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怎么知道?”
“高凡告诉我的。”
夜莺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他曾经想让我去那里,为他偷一份东西。”
“一份……‘黄昏议会’所有成员的真实身份名单。”
“但他失败了。”
陈默点了点头。
“飞行员,改变航向。”
他的声音像冰冷的法旨。
“去那里。”
“可是长官!那里是英国的领空!我们没有授权!会被击落的!”
“他们不敢。”
陈默的声音,不带半分感情。
“因为,他们现在的首相,就是‘黄昏议会’的成员之一。”
“他比任何人都怕,我们去那里。”
……
两个小时后。
黑色的运输机像一个来自地狱的幽灵,无声地悬停在了那片波涛汹涌的冰冷海面之上。
远处。
几座由巨大的混凝土和钢铁组成的,如同史前巨兽般的堡垒,静静地矗立在海中。
像几个被世界遗忘的,孤独的巨人。
这里,就是蒙赛尔海洋堡垒。
“准备索降。”
陈默的声音,打破了机舱里的寂静。
赵大海看着下面那片黑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海洋,狠狠地吞了口唾沫。
“妈的……”
“老子这辈子,值了。”
夜莺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的潜水作战服。
她将那把蓝色的匕首,绑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那里的防御系统,是全世界最顶级的。”
她的声音像在提醒,又像在……警告。
“水下有自动鱼雷,堡垒上有激光阵列和自动机枪。”
“任何未经授权的靠近,都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我们怎么进去?”
苏清雪看着陈默,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担忧。
“走进去。”
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走到舱门口,看着下面那几座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堡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科。”
“在!陈组!”
“用我的权限,给亚瑟发一封邮件。”
“内容是……”
“我到你家门口了。”
“开门。”
……
与此同时。
阿尔卑斯山,雪山城堡。
亚瑟正端着一杯红酒,欣赏着窗外那片纯粹的,如同处女般洁白的雪景。
他的面前,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实时播放着全球金融市场崩溃的末日景象。
像一场最盛大、最绚烂的烟花。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兴致。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价值千万的百达翡丽。
上面,显示着一封新邮件。
他优雅地点开了它。
然后。
脸上的微笑凝固了。
“咔嚓。”
他手中的水晶酒杯,被他硬生生地捏成了碎片。
猩红的酒液,混杂着玻璃的碎渣,顺着他那只戴着白色丝绸手套的手。
一滴滴地,落在了名贵的地毯上。
“陈……”
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他爱过、也恨了一辈子的名字。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个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像一尊雕像般侍立在阴影里的老管家。
“去。”
他的声音,冰冷得像这座雪山之巅的万年玄冰。
“杀了他。”
老管家缓缓抬起头。
那张总是挂着谦卑微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英式管家礼。
“遵命,我的主人。”
他转身,向着房间的阴影深处走去。
那看似瘦弱的身体里,却发出了一阵阵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咔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