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
陈默拖着那条断腿,把苏清雪从驾驶室里拽了出来。
苏清雪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她看着那个悬在半空的车头,又看着陈默手里那块冒烟的芯片,眼神空洞。
“我们……去哪?”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丢了魂。
警局回不去了。
家回不去了。
就连这辆车,也报废了。
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城市里,他们成了彻底的孤魂野鬼。
陈默把李科也拽了出来,然后指了指桥下不远处的一片烂尾楼区。
那里黑灯瞎火,只有几个红灯笼在风雨里飘摇。
“去吃肉。”
陈默把手术剪上的血在衣服上擦了擦。
“吃肉?”李科推了推只剩下一条腿的眼镜,“老大,这时候你还饿?”
“不是那个肉。”
陈默看着那片阴影,眼神变得深邃。
“那是‘九爷’的地盘。”
“九爷是谁?”苏清雪问。
“一个杀猪的。”
陈默扛起那个死沉的机柜,每走一步,脚下的积水就被踩出一朵黑色的花。
“但他杀的不止是猪。”
“如果我们想活过今晚,想知道秦教授到底在谋划什么……”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
“就得去求这个疯子,帮我们把老林脑子里的东西,掏出来。”
……
烂尾楼区的空气里并不是雨水的味道。
是一股陈年的、发酵过的油脂味,混合着生铁生锈的腥气。
“呕……”
李科扶着墙根,胃酸早就吐干了,现在只能干呕出一些苦胆水。
他看着眼前这栋挂着“新鲜直供”霓虹灯牌的红砖房,那个“鲜”字的灯管坏了一半,呲啦呲啦地闪着火花,像是在抽搐。
“这就是……九爷的地方?”
李科推了推鼻梁上只剩一条腿的眼镜,看着门口那两个挂在铁钩上的半扇猪肉。
猪皮泛白,雨水打在上面,滑腻腻的。
“进去。”
陈默没废话。
他手里提着那把已经卷刃的手术剪,肩膀上扛着几百斤重的机柜,那条断腿拖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但他走得很稳,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苏清雪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从车里捡来的螺丝刀。
她的高跟鞋早就跑丢了,赤脚踩在满是煤渣和碎玻璃的泥地里,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但她一声没吭,眼神里的迷茫正在一点点结冰,变成某种坚硬的东西。
推开厚重的冷库门。
一股白色的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的噪音很大。
那是电锯切割骨头的声音,滋——滋——,听得人牙根发酸。
几百平米的空间里,挂满了整扇的肉。
在这些肉林中间,有一张巨大的不锈钢案台。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
这男人胖得像座山,后背上的纹身被肥肉挤得走了形,那是一尊怒目圆睁的钟馗。
只不过钟馗手里抓的不是小鬼,而是一把还在滴血的杀猪刀。
“打烊了。”
胖男人头也没回,手里的剁骨刀重重落下。
咔嚓。
一根大腿骨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得像是镜面。
“九爷。”陈默把那个装着死人脑子的机柜重重顿在地上,“我不买肉,我来修个东西。”
胖男人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油光满面,两只眼睛被肥肉挤成了一条缝。
手里提着那把厚背砍刀,目光在陈默那条废腿和满身的血迹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发着绿光的罐子上。
“呦,这不是疯狗陈默吗?”
九爷把刀往砧板上一剁,震得旁边的一盆猪血晃了三晃。
“警局的饭不养人啊,把自己搞成这就剩半条命的德行?”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怎么,现在改行收废品了?带个腌菜坛子来我这儿干嘛?”
“这坛子里装的是个警察。”
陈默拍了拍玻璃罩。
里面的大脑像是听懂了什么,微微搏动了一下。
九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从案台下面摸出一块油腻腻的抹布擦了擦手,然后走到机柜前,那张胖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活的?”
“刚死不久,趁热还能用。”陈默靠在案台上,从兜里摸出那包湿透的烟,叼在嘴里,却怎么也点不着。
“我要里面的数据。”陈默把打火机扔在地上,“但这玩意儿被军用防火墙锁死了,联网就会炸。我需要你把它‘物理’打开。”
“物理打开?”
九爷嗤笑一声,拿起那把杀猪刀在指甲上刮了刮。
“陈默,你脑子也被驴踢了吧?我是杀猪的,不是修电脑的。这玩意儿一看就是高精密仪器,你让我拿杀猪刀给你撬芯片?”
“你不止是杀猪的。”
一直沉默的苏清雪突然开口。
她往前走了一步,赤着的脚上满是泥污,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傲劲儿还在。
“城南这片,只要是见不得光的电子垃圾,最后都会流到你这儿。你用猪油做冷却液,用骨锯改电路板,上次那起无人机走私案,那批被物理篡改了序列号的芯片,就是出自你的手笔。”
九爷那双绿豆眼猛地睁开,凶光毕露。
“条子?”
他手里的刀瞬间提了起来,指着苏清雪的鼻子。
“小娘皮,这里是法外之地。老子就算把你剁碎了灌成香肠,也没人能找到一块指甲盖。”
苏清雪没退。
她反而迎着刀尖走了一步,那种冰冷的目光让九爷这种老江湖都愣了一下。
“你可以试试。”苏清雪指着那个机柜,“但这东西的设计者是秦教授。你既然玩黑市改装,就该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这东西如果不把外层的生物锁撬开,里面的自毁程序会在三个小时内把那颗大脑煮熟。到时候,秦教授不仅会追杀我们,也会顺着信号找到这儿。”
苏清雪死死盯着九爷的眼睛。
“你觉得,秦教授会放过一个看过他‘作品’的杀猪匠吗?”
空气凝固了。
只剩下冷库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
九爷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
他当然知道秦教授。
在地下黑市,那是个比阎王爷还可怕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