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一万倍的白光。
紧接着是声音被剥离的寂静。
陈默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片落叶,被飓风卷进了滚筒洗衣机里。
那根钢管砸下去的瞬间,他看见秦教授那张总是挂着完美假笑的脸,裂开了。
那是真正的裂开。
像被打碎的瓷器,从眉心到下巴,喷涌出的不是血,是幽蓝色的数据流和黑色的机油。
然后就是失重。
脚下的合金平台瞬间气化。
灼热的气浪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从这具破烂的身体里硬生生扯出来。
“真他妈疼啊……”
这是陈默昏迷前唯一的念头。
……
“咳!咳咳咳!”
肺部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
陈默猛地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腐烂的老鼠尸体、发酵的厨余垃圾、还有那种陈年下水道特有的硫化氢臭味。
“没死?”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钻心的疼。
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
那种疼让他清醒,也让他想骂娘。
如果这就是地狱,那阎王爷的卫生标准未免也太差了点。
哗啦。
身下传来水声。
陈默费力地撑起上半身,感觉半个身子都泡在粘稠的泥浆里。
他摸了摸胸口。
还在跳。
虽然那个频率乱得像是在蹦迪,但确实还在跳。
【滴——】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极度微弱。】
【罪恶值扣除3000点,紧急维生系统已启动。】
【备注:由于宿主身体破损率超过65%,本次修复仅维持最低生存需求,虽然死不了,但会很疼,忍着点。】
脑子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响了起来。
“奸商。”
陈默咧了咧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他活着。
被那场足以炸平半个街区的能量风暴,像冲马桶一样,冲进了江城市的地下排水系统。
这里是城市的肠道。
也是藏污纳垢的终点。
“有人吗?”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用砂纸磨墙。
没人回应。
只有远处传来的滴水声。
滴答。
滴答。
陈默咬着牙,抓住了身边一根滑腻腻的钢管,试图把自己从淤泥里拔出来。
左腿没知觉了。
应该是断了。
右手的手臂上插着一块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金属片,血已经凝固了。
“草。”
他骂了一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摸向裤兜的时候,发现那是扁的。
那包还没抽完的红塔山,没了。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像是地铁经过,又像是某种重型机械在挖掘。
泥土和灰尘簌簌落下。
一道微弱的光柱,从侧上方的一个井盖缝隙里透了进来。
那是路灯的光。
那是人间。
……
地面上。
暴雨已经停了。
但江城市的混乱并没有结束。
曾经耸立在城市中心的广播电视塔,现在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残垣断壁,像一根指向天空的中指。
警笛声响彻全城。
“让开!都让开!”
苏清雪疯了一样推开警戒线的特警。
她浑身是泥,那是刚才在废墟里徒手挖掘时留下的。
那双原本握手术刀和拿枪都很稳的手,此刻抖得厉害,指甲全都劈了,鲜血淋漓。
“苏队!苏队你冷静点!”
老林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差点被她带个踉跄,“那下面是反应堆核心区!就算没炸,辐射量也……”
“滚!”
苏清雪回头,眼神凶得像头护崽的母狼。
“他说过让我走的!他说他有办法!”
“骗子……”
“这个王八蛋就是个骗子!”
她声音哽咽,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冲出两道泥印子。
九爷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手里夹着一根已经被雨水淋湿的烟,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
他把火机狠狠摔在地上。
“妈的。”
九爷抹了一把脸,“胖子,能不能定个位?”
李科抱着那台屏幕已经裂了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键盘上。
“定……定位不到。”
李科抽噎着,“信号源在爆炸那一瞬间就消失了。那个区域的磁场完全乱了,什么都扫不到。”
“那就在这儿干等着?给那小子收尸?”九爷瞪着眼。
“收尸……”
李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么大的爆炸,连灰都剩不下吧……”
“闭嘴!”
苏清雪和九爷同时吼道。
就在这时,苏清雪的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了沙沙的电流声。
那是赵大海的声音。
“各单位注意……咳咳……我是赵大海。”
“立即封锁护城河沿线的所有排水口。”
“重复,封锁排水口。”
“哪怕是只耗子钻出来,也要给我按住!”
苏清雪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冲向停在路边的那辆破破烂烂的五菱宏光。
“上车!”
……
护城河下游。
排污口。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恶臭熏天,平时连流浪汉都不愿意来。
铁栅栏已经被冲垮了。
浑浊的黑水正源源不断地排进河里。
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黑水里伸了出来,死死扣住了岸边的水泥台阶。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紧接着是一个脑袋。
满脸是血,头发上挂着水草和不明秽物。
陈默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身体从那令人作呕的黑水里拖了出来。
“呼……呼……”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满是碎石和垃圾的河岸上。
雨后的夜空很干净。
竟然能看到几颗星星。
“真他娘的……冷啊。”
他哆哆嗦嗦地自言自语。
身体里的热量正在飞速流失,失温症让他开始出现幻觉。
他好像看见了老院长。
看见了那些在孤儿院里大火里尖叫的孩子。
还看见了秦教授那张破碎的脸,正在对着他狞笑。
【警告:体温低于32度,即将进入休克状态。】
系统的声音像个催命鬼。
“闭嘴……让我……歇会儿。”
陈默闭上眼。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声音。
急促的刹车声。
车门被大力摔上的声音。
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在那儿!”
是个胖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然后是一束手电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