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扔掉烟头,走了过来。
他没有理会地上的烂泥,而是径直走到轮椅前。
林长风依旧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哪怕刚才那番打斗就在他耳边发生,哪怕血溅到了他那件昂贵的燕尾服上。
老人的眼睛依旧睁着,灰蒙蒙的,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球。
“老师。”
陈默轻声叫了一维。
没反应。
他伸出手,搭在老人的脉搏上。
冰凉。
皮肤像是硬化了一样,没有任何弹性。
但脉搏还在跳。
很慢,很有力。
咚……咚……咚……
那种频率,不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倒像是一台正在预热的发动机。
而且,随着每一次跳动,陈默都能感觉到指尖传来一股微弱的震颤。
那是……
什么东西在皮下流动的声音。
“李科。”
陈默突然开口,“把那个EMP发生器关了。”
“啊?”
李科正躲在车后面看戏,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默哥,这要是关了,那些怪物醒了怎么办?”
“它们醒不了。”
陈默盯着林长风的胸口。
那里,在燕尾服的领口下面,隐约透出一丝蓝光。
“那个EMP干扰的不是怪物。”
“它在干扰这个老人的心跳。”
“关掉!”
陈默吼了一声。
李科吓得一哆嗦,赶紧在那枚硬币上一敲。
滋——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消失。
就在干扰停止的一瞬间。
轮椅上的林长风,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嘶——————
这口气吸得太长,太深。
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他这一口气吸干了,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气旋。
紧接着。
老人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皮肤下那些原本看不见的血管,突然暴起,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
“呃……呃啊……”
一阵沙哑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从老人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不好!”
老鬼脸色大变,冲过来一把撕开老人的衬衫。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人的胸口,根本没有皮肤。
那里是一块透明的、防弹玻璃材质的面板。
而在面板下面,那颗原本应该衰竭的心脏,被一颗拳头大小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机械核心取代了。
核心周围,连接着无数根细如发丝的导管,插进了老人的每一根肋骨、每一块肌肉里。
“聚变电池?!”
李科尖叫起来,“这他妈是核动力的?!”
“哈哈哈哈!”
地上的王道明狂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咳血。
“没错!”
“这就是‘忒修斯之船’计划的终极形态!”
“完美的容器!无限的能源!”
“我花了二十年,把你那个死鬼老师的每一寸骨头都换成了钛合金,每一根神经都接上了光纤!”
“他现在不是人!”
“他是一个活体核弹!”
王道明挣扎着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盯着陈默。
“刚才那个EMP,破坏了核心的稳压器。”
“现在,冷却液循环停了。”
“再过五分钟,这里就会变成第二个切尔诺贝利!”
“大家一起死吧!哈哈哈哈!”
九爷一脚踹在王道明脸上,把他的笑声踹回了肚子里。
“闭嘴吧你!”
“老鬼!能拆吗?”九爷回头吼道。
老鬼满头大汗,趴在那个透明面板前看了一眼,绝望地摇头。
“不行!这玩意儿是植入式的,跟脊椎连在一起!”
“硬拆的话,不等炸,人就先没了!”
滴……滴……滴……
那颗蓝色核心开始闪烁红光。
频率越来越快。
热浪从老人的胸口散发出来,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了。
“走。”
陈默突然开口。
“什么?”九爷一愣。
“带上王道明,你们走。”
陈默把手按在那个滚烫的胸口上。
“默哥你疯了?你要干嘛?”李科急了,冲上来要拉他。
“滚!”
陈默一把推开李科,力气大得惊人。
“这不是普通的过载。”
他侧过头,耳朵贴在那个即将爆炸的核心上。
在那种狂暴的能量涌动声中。
在那种机械警报的轰鸣声中。
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微弱。
很痛苦。
但很清醒。
那是林长风的声音。
不是用嘴说出来的。
而是通过骨骼传导,通过那颗机械心脏的震动,传递出来的摩斯密码。
咚咚。咚。咚咚咚。
【杀……了……我……】
陈默的眼眶红了。
二十年。
这个老人被囚禁在这具不死的躯壳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被改造成怪物,看着自己的儿子变成恶魔。
他在等。
等一个能听懂他心跳的人。
“快滚!”
陈默从腰后摸出那把卷刃的剔骨刀。
“这颗雷,只有我能拆。”
“陈默!”苏清雪想要冲过来。
九爷一把拦腰抱起她,另一只手拎着像死狗一样的王道明。
“听他的!”
九爷红着眼,“这小子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走啊!!!”
陈默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老鬼一咬牙,拽着还在哭喊的李科,几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向那辆破金杯。
轰——
金杯车喷出一股黑烟,像逃命一样冲出了大门。
花园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还有轮椅上的林长风。
热浪已经把陈默的眉毛烤焦了。
核心的红光亮得刺眼。
陈默低下头,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老人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光。
那是解脱的光。
“老师。”
陈默举起了手里的刀。
这一刀,不是为了杀戮。
是为了自由。
“下课了。”
噗嗤。
刀尖精准地刺入了核心旁边,那根唯一连接着大脑的、还在跳动的生物血管。
蓝光骤然熄灭。
世界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填满了整个花园。
那颗幽蓝色的机械心脏彻底暗了。
没有爆炸。
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混合着臭氧和烤肉的气息,在空气里散不开。
滋……滋……
滚烫的核心遭遇冷空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听起来像是某种垂死昆虫的鸣叫。
陈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跪在轮椅前。
手里的剔骨刀已经卷了刃,刀尖卡在那些复杂的线路板和血管之间。
只要稍微偏一毫米,刚才这地方就是个大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