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道身穿华贵皇后服制的背影映入眼帘时,张书还是第一时间认了出来,那人正是八月十五中秋夜,在街上与铁锤他们搭话的妇人。
刹那间,她心头思绪纷杂,中秋夜铁锤他们和皇后的对话在脑海中反复闪过。
她的判断在“蓄意为之”与“纯属巧合”之间来回摇摆。
最终,天平的两端缓缓齐平。
相遇是巧合。
那夜的皇后牵着马、背着行囊,一副远行人的模样,若真想打听什么,以她的身份,实在不必如此装扮。
但皇后与铁锤之间的接触,绝非偶然。
即便身在外,皇后对京城的动向也不会一无所知,那夜的对话里,的确藏着试探。
尤其是皇后离开前望向自己的那道目光,那不是看向一个一无所知的人的眼神。
与此同时,一些原本模糊的事,也在张书心中渐渐清晰。
此前她曾听闻,皇后已许久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宫中虽有懿旨偶尔传出,甚至自己也得过嘉奖,却始终未能得见其人。
原来,事情的真相竟是皇后早已离开皇宫,甚至离开洛都好几年了吗?
想明白这一点,张书明悟之中又带着震撼。
这宫廷内外,不知布满了多少人的眼线,可皇后离宫数年这样的大事,竟然没有任何风声传出,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心中思绪万千,但现实不过瞬息。
皇后从凤辇上走下,侧过身子面向众人,抬手示意:“诸位请起。”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在经过张书低垂着的脸庞时微微顿了顿。
“今日太后千秋,本宫作为晚辈前来贺寿,诸位不必拘礼。”
众人依言起身,张书也随之站直身子,却还是忍不住抬头偷看。
那是一张与她的真实年岁极不相称的脸。
皇后比皇帝小三岁,今年六十有五,可眼前之人,竟不过四十许的模样。
中秋那夜,张书已在街头见过皇后,彼时夜色朦胧,只觉是个风姿绰约的妇人。
此刻华服加身,珠翠环绕,那份属于中宫的威仪便愈发分明。
张书细细描绘着脑海里皇后的五官,发现她其实生得颇为英气。
眉如刀裁,凤眼微挑,眸光犀利,鼻梁高挺,每一处线条都透着利落与锋芒,不似寻常深宫妇人的柔媚,反倒带着几分杀伐决断的果毅。
在张书还想着皇后和皇帝都颇为驻颜有术的时候,另外一张脸,猝不及防的出现在眼前。
即使与对方有过数次无形的接触,但这还是张书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长公主。
就在张书看向她的瞬间,靖晏长公主的目光恰巧与之相对。
张书心跳不受控的漏了一拍,而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无意中的一瞥。
可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停留颇久。
张书乖巧的垂着脑袋,看着脚下的青砖,脑海里却浮现出方才的惊鸿一瞥——
那是一张乍看并不惊艳的脸,细看之下,却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靖晏长公主承袭了皇帝的五官轮廓,又取了皇后的眉眼气韵,眉形浓淡得宜,鼻梁挺直,唇线分明。
眉宇间有几分父亲的威严端方,凤眼微挑时却带着母亲的犀利锋芒。
她将父母的优点尽数吸收,却又揉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模样,是温润与锋芒并存,端庄之下暗藏峭峻。
离奇的是,在张书看清长公主面貌的一瞬间,脑海里竟闪过了张知节的脸,不知不觉将两人放在一起比较。
想到长公主对张知节的某些“特别”,张书心中不由一动。
此时,仁寿宫外的甬道已恢复了平静,包括皇后与长公主在内的所有人,皆肃立原位,静静等候。
一名女官自宫内走出,扬声宣道:“太后有旨,宣皇后、长公主及诸位妃嫔入殿——”
众人依序而动。
皇后为首,率长公主及内外命妇缓步走入仁寿宫内。
张书随在队列之中,目不斜视的前进。
与上次万寿节相同,张书只能入得仁寿宫内,并不能进殿。
按品级尊卑,有资格入殿者不过寥寥数人,皇后、长公主及几位亲王妃进了殿内,而其余人等皆止步于殿外阶下。
百官们也不能入殿,甚至不能入仁寿宫,按制,三品以上官员于仁寿宫门外行礼,三品以下更只能在午门外行礼叩拜。
按理来说,皇帝的其他妃嫔今日也该到场的,可偏偏一个没来,对此,其他人似乎并不意外。
张书的位置虽然在殿外,但只要微微抬头,还是可以透过那道殿门,隐约望见殿中的场景。
日头渐高,阶下鸦雀无声。
数百名命妇按品级列于丹陛之下,屏息而立,只听见微风吹过衣袂,带动发冠配饰的细碎声响。
这里不少人都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顶着数斤甚至十数斤的头冠直挺挺地站着实在有些难熬。
好在,并没有让人等待的太久,约莫两刻钟后,殿内传来礼官悠长的唱喝声:“皇上驾到——太子、诸王觐见——”
阶下众命妇闻声,齐齐敛衽行礼,张书亦低眉俯身,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砖之上,耳朵却高高是竖了起来。
殿内传来跪拜声,随即是皇帝朗声祝祷:“儿臣率太子、诸王,恭祝太后圣寿无疆,福泽绵长——”
“孙儿祝太后圣寿无疆,福泽绵长——”
待皇帝及诸王礼毕,殿内稍歇。
片刻后,又有女官唱道:“皇后率妃嫔、公主、命妇行礼——”
这一次不仅是殿内,殿外阶下的众命妇亦需随同行礼。有了前一次万寿节的经验,张书跪得很是流畅,俯身、叩首、起身,一气呵成。
待这些繁琐的礼仪终于结束,千秋节却还未完。
此时已经接近正午,千秋宴即将开始,在殿外命妇有序离场的时候,张书却被一个宫女叫住。
“禧乐乡君,您请随奴婢来。”
张书脚步微顿,顺势跟在那宫女身后,朝殿内侧门走去。
被宫女拦截的并非只有她一人,前方已有数位命妇同样被引着往殿内去。
但那些人无一不是功勋世家的老夫人,或是有诰命在身的年长命妇,即便偶有年轻面孔,也是恭谨地跟在自家长辈身后。
像她这般分外年轻、又是独自一人的,仅此一个。
于是,不出所料地,张书又一次成了众人眼角余光的焦点。
对此,张书竟有种习以为常的感觉,她神色如常,逆着人流跟上那名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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