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难得的温存还没来得及在心底发酵,甚至林燃都还没有走回第三监区,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飓风,就将安江监狱上空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撕得粉碎。
会见结束的当天下午。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空气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监区缝纫车间里,缝纫机“哒哒哒”的轰鸣声像往常一样单调刺耳。但今天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
平时那些总是拎着警棍、耀武扬威地在走道里溜达的管教,今天全都不见了踪影。车间门口只留了两个平时不怎么管事的老弱病残狱警,也是一副神色慌张、如临大敌的模样。
林燃正坐在管理位上,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就在这时,“咣当”一声巨响,车间沉重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刀疤辉提着一桶机油,像是一路狂奔过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纸,脸上的横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手里那桶机油晃晃悠悠的,差点砸在水泥地上。
车间里的人全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缝纫机的声音短暂地停歇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刀疤辉根本不管别人的眼光,径直冲到林燃跟前,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压得极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燃哥……变、变天了。”
林燃抬起头,古井般深邃的眼睛盯着他,“怎么回事?把气喘匀了说。”
“新监狱长来了。”刀疤辉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不是其他监狱平调过来的,也不是那个什么副监狱长李昌东接任。是省司法厅!是省厅直接空降的!”
林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念晚之前的消息,验证了。
而且,来得比他推演的还要快!还要狠!还要不留余地!
“叫什么?”林燃的声音依然很稳,但周围几米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了温。
“叫郑威!”刀疤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听说之前是省武警总队转业下来的干部。我的天,燃哥,你不知道外面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刀疤辉心有余悸地描述着他刚才去后勤库房领机油时看到的场景。
这根本不是一次正常的官场交接。
没有欢送会,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那些虚伪的客套和冗长的讲话。
新监狱长郑威,就像是一把突然出鞘的钢刀,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直接劈开了安江监狱的大门。
两辆挂着省厅拍照的黑色越野车直接开进了行政楼的院子。
郑威一下车,连自己的办公室都没进,直接带着省厅督察处和纪委的人,兵分两路。
“他连老张的面都没见,直接让人把狱政科和后勤科的门给堵了!”刀疤辉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所有的账本、档案、电脑主机,全部贴上封条!当时狱政科的刘科长还想问几句,直接被两个省厅的人给按在了椅子上,动都不敢动!”
林燃的心猛地往下沉,像坠入了无底的冰窟。
封存账本!
这一招,简直是打蛇打七寸,毒辣到了极点!
安江监狱的后勤科和狱政科,那是整个监狱利益输送的神经中枢。
犯人的伙食克扣、劳动改造的产值做账、甚至是保外就医、减刑假释的暗箱操作,所有的猫腻全在那些账本里。
郑威到任第一天,连屁股都没坐热,直接冻结了这套运转了十几年的贪腐系统。
李昌东那头肥猪,现在估计已经吓得大小便失禁,躲在办公室里抖成一团了吧?
而林燃之前精心算计、用笑面佛留下的黑金和利益交换,从李昌东那里换来的那张脆弱的保护网——那个不受狱政科监控、可以自由向外递交申诉材料的通道,在这一刻,瞬间被这股强悍的外力碾压成了齑粉。
“还有更狠的。”
周晓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小伙子脸色发青,“我刚才去水房打水,听见管教在私下议论。说下午的时候,二监区有个管教在巡逻的时候躲在楼梯角抽烟。结果正好撞上这位新来的郑阎王视察。”
周晓阳顿了顿,似乎被自己听到的事情吓到了,“郑威一句话没说,直接让人当着二监区几百号犯人的面,把那个管教的警衔和肩章给撕了!当场停职检查!”
“军纪如铁,在这里,我就是规矩。”周晓阳模仿着管教转述的那句话,声音有些发干。
整个缝纫车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机器冷却时发出的偶尔几声“咔哒”声。
犯人们面面相觑,眼里全是对未知恐惧的战栗。
在这个高墙里,管教就是天。现在,天被人当众踩在了脚下,那他们这些最底层的泥泞,又会面临怎样的清洗?
林燃坐在工位上,手掌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太快了。
如果真是姚永军派过来的话。
那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简直堪称完美。
他原本以为,跨系统的人事调动怎么也需要个十天半个月的扯皮。
但姚永军显然意识到了安江监狱失控的危险,他动用了极其庞大的政治资源,强行打破了常规流程,用最暴力的手段,把郑威这颗钉子死死地砸进了安江监狱。
郑威的空降,绝不仅仅是为了整顿纪律或者收拾李昌东那种贪污犯。
他的核心目的只有一个:
彻底接管这座监狱,斩断监狱内部与外界的一切非正规联系,把这座原本四面漏风的破房子,打造成一个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的铁桶阵。
然后再慢慢地、不留痕迹地,解决掉他林燃这个麻烦。
接下来的日子,这里将变成一座真正的铁血绞肉机。
在郑威那近乎病态的严苛监控和军事化管理下,他还能怎么去联系秦墨?怎么去推动那刚刚有了一点起色的上诉程序?怎么去应对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
“燃哥,咱们现在怎么办?”刀疤辉看着林燃阴沉的脸色,有些六神无主。他虽然在道上混过,但面对这种来自国家机器最顶层的碾压感,他骨子里的恐惧是本能的。
林燃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缓缓吐出。
他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燃烧起一种被逼到绝路后、孤狼般的疯狂和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