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听说你是跟着教主长大的,那你说……教主他还能……?”
深海之中,一艘西去大船之上,有个年轻武夫站在春和身后,问了这么一句。
春和擦拭着三尖两刃刀上的血迹,闻言之后,沉默了几息,而后笑着说道:“教主是绝不会丢下我们任何一个人的,他一定会回来的,你们放心!”
自第一批黄天修士入侵,至今已经过去一年零四个月。
当初青天众人只见到刘暮舟被锁住琵琶骨拉去虚空,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如何了。
近一年,玄风大军与黄天三大王朝交手,对方大军之中虽无武道中人,却有许多成建制的修士军团,故而即便玄风这边有机关术,双方也各有胜败,都没讨到什么好处。
如今三大王朝以灵洲为跳板,见玄洲并无昆吾洲与瀛洲这样的机关大军,便有小股军团开始朝着玄洲入侵而去,不求能得多少好处,只求能让玄洲乱起来。
灵洲只剩下灵山方圆十万里,一洲修士死伤半数,十二菩萨战死半数,金身罗汉死伤惨重,仅仅靠着二菩萨的威压,才将将能抵御凡俗军团与炼气士的围攻。
但这一年来,二菩萨始终没能休息,换气的空档都没有!杀一个合道立刻又补上一个合道,谁都知道,他已经撑不住多久了。
故而春和与唐烟的两路大军能不能起到解围的作用,谁也说不准。
见春和沉默,方才发问那人突然一笑,问道:“将军,我们会赢的吧?”
春和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没能答复。
这五万大军皆是武夫,是赵泉监国乃至登基至今,由真武山拼尽全力才养出来的。放在寻常,灭一国轻轻松松。但与三大王朝甚至神游坐镇的修士军团相比,还是弱了不止一筹!
故而……谁都知道,此去九死一生!
春和沉默了许久,这才说道:“会的!我们不会白死的!莫怕!”
此话一出,后方有人一乐,摇头道:“将军莫要瞧不起人,谁不知道春和将军是未来的右护法?你都能进这必死沙场,我们有什么怕的?”
“就是!当初教主在天外一人持剑,我不信黄天狗贼还看不出我们青天之人的血性!”
正此时,前方有人言道:“将军,快到了!”
春和闻言,猛然起身,单手抓起三尖两刃刀。她本没多好看,在渡龙山那些‘妖孽’模样相比之下,更是显得寻常。但此时,她手抓大刀,英姿飒爽,是美极了!
其实她心中还有一句:“傻子,我来了!”
因为景明很早驰援灵洲,如今与金无量等人,都身陷困局!
西南方向,也是一艘水下战船,薛晚秋递去一盒桃酥,笑着说道:“快到了,抓紧吃了,之后未必会有机会。”
唐烟转过头,眨了眨眼,问道:“你非要跟上干嘛?这趟多半是回不去的。”
薛晚秋干笑一声,嘀咕道:“你知道当初不告而别,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说的自然是早年间在看过霜月湖之事后,薛晚秋毅然决然孤身走江湖。
唐烟眨了眨眼,笑问道:“是怕出门没三天就饿死?”
薛晚秋却摇了摇头,而后挠着头,干笑道:“最怕以后见不着你了。”
唐烟嘁了一声,可沉默之后,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早干吗呢你?现在才说?”
几口吃完,唐烟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一笑:“这趟要是过不去,下辈子我追你。”
说罢,她拔出身后长剑,大船也逐渐浮出水面。
薛晚秋同样伸手取出长剑,而后微笑道:“不,还是我找你。”
此时此刻,唐烟竖起长剑,沉声道:“诸位!”
后方三千剑修,三万大军,相继起身,齐声答复:“请大长公主下令!”
唐烟沉声一句:“杀!”
两支大军自东、西南各自杀出,直奔两大王朝驻扎之地!
此去,斩首而已。
与此同时,远在玄洲,丘密与张青源齐身进了玄都观。
二真人早已白发苍苍,此时端坐莲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张青源与丘密进来,他这才睁开眼睛,以略显沙哑的声音言道:“都差不多了吧?”
张青源深吸一口气,稽首道:“天君已经许给我们足够玄洲凡人生存的土地,半年前就开始撤离,如今……差不多了。”
二真人点了点头,而后问道:“大护法,还是没有消息吗?”
丘密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还是暂无消息,但圣女说了,有无消息,至多也就再等十日。”
二真人又嗯了一声,随即笑着说道:“晓得当初我们为何要作壁上观,不助乘风教主吗?”
突如其来这么一问,张青源跟丘密都很疑惑。但这确实也是二人曾经很疑惑的问题。
张青源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当初师父师祖都不说,我们也……没法儿细问。既然师叔提起,我便再问一事,教主为何从不提及此事?他知道对吗?”
二先生点了点头:“是啊,他知道。青天佛门也好道门也罢,乃至楼外楼、学宫,事实上都是教主一点一点从那些早就断绝的历史当中发掘出来的。当初一剑斩开青天,也在某种意义上重塑了四洲格局,为的……是保留香火!我们四大派各占一洲之地,是乘风教主谋划。虽然从未有人明说,但我们的祖师都清楚,这是乘风教主故意为之,剑斩青天是无奈之举,也是给我们四家壮大的机会,更是给青天保留香火。但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岁月太过漫长,很多事情慢慢就变味了,如六合八荒之争,定然是他不愿看到的。刘教主很早就知道了这回事,所以才会有拉着我们重建神仙阙的事情。”
顿了顿,二先生又道:“一万多年,我们也养的差不多了,这次,谁也不能作壁上观了!我会守着这座玄都山到最后一刻,未来之事,就要看你们的了。无论如何,都要撑到教主归来!”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齐齐抱拳:“师叔……保重!”
事实上刚刚提出撤去八荒之后,偌大玄洲,宗门林立,谁又是没几斤脊梁的?杜湘儿早就说了,要灭尽青天生灵,老弱妇孺皆要屠尽。此番早是绝境,一损俱损,既然如此,谁又愿意苟活?
这大半年,是丘密一家一家上门,一个个劝回来的。
最早苏梦湫就苦口婆心劝说,四洲一荒过于分散,会被人各个击破的。但当时没人愿意放弃,直到灵洲陷落!
现在灵洲玄洲保不住,大家心中清楚,虽然谁都不想撤离,但与其等着被各个击破,倒不如拧成一股绳,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今只能等待,等待青瑶破境,两洲一荒之地并未一块儿陆地!
再以神仙阙为跳板,玄洲……只能沦为战场!
八荒之大,四洲加起来勉强可比,故而它要在最后方,也是无力征战的青天生灵,最后的容身之处!
也就是说,瀛洲与昆吾洲,会是最后一道屏障!
今日钟离沁,也终于走出了楼外楼!
桃叶见状,狂奔过去一下子扑进了钟离沁怀里。
小丫头也十一岁了,许是吃得好,看着竟与十四五的少女个头儿差不多。
小丫头声音中满是担忧:“师娘……你好些了吗?上次我见大师姐,她消瘦得不成样子,听说二师兄也受了重伤。烟儿姐姐如今率军去了灵洲,薛师兄也去了,他们说……他们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钟离沁闻言,沉默了许久,这才按住桃叶的脑袋,轻声言道:“不会的,你是不是看不起师娘的徒弟呀?”
桃叶赶忙摇头:“不是不是,师父的徒弟很好,师娘的徒弟也很好。”
钟离沁闻言,微微一笑,而后轻声道:“那就放心,我不会看着她们出世的。”
此时边上有个女子轻声言道:“桃叶,过来这边,沁姑娘跟大执事有事情要商量。”
桃叶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哦了一声,随即奔着钟月去了。
曹同缓步走来,也是一脸疲惫。这一年时间,无论是战场内外,就没几个精神好的。
钟离沁往天幕看了一眼,而后问道:“师兄,青瑶还没有出关吗?”
曹同闻言,摇着头:“青瑶破境没那么容易的,她肯定已经很努力了。”
钟离沁沉默几息后,转而问道:“那其他的事情呢?”
曹同闻言,答复道:“人已经集中在了昆吾山后,到时候与八荒接壤,天朝那边端婪也准备好了。按照……按照教主临行前的吩咐,地移天东,楼外楼与积雷原会是新大陆的西海岸。玄洲大概会被强行南移,成为唯一的缓冲点。如今两路大军应该已经登陆灵洲,我们要开始将海域清理出来了!”
钟离沁点了点头,又问一句:“刘末山呢?准备得如何了?”
曹同闻言,苦笑一声:“截天大阵筹备已久,可……这番是笼罩纵横千万里的广袤地域,他难,施童与冯橙,也难。”
钟离沁不知该怎么开口,时至如今,谁都难!
施童冯橙要合于天道……他们要走神灵之路,将来可就真的算不上人了,只能属于鬼仙之流。至于刘末山……钟离沁知道,即便作为青天阵道最高,此番他要付出的代价,也是难以想象的。
可局势到了现在这个份儿上,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钟离沁转头看了一眼桃叶,笑着说道:“丫头,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桃叶点了点头,然后就见钟离沁御剑而起,直往西去。紧接着,是数道剑影跟随其后,天幕很快就没了他们的身影。
作为青天修为最高,杀力最高的人,钟离沁能做的,只有尽量多杀黄天合道。
直到人都走了,小丫头这才转过头,眼泪也才掉下来。
“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思念之声跨越混沌虚空,就这么传入剑墟。
但盘坐在今湖边缘的刘暮舟依旧如同死人,就这么静坐着。
年轻女子看着早已堆砌成山的酒坛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刘暮舟。
此时杜钺凭空出现,也看了看刘暮舟,而后问了句:“梦儿,一直没醒过吗?”
杜梦摇着头:“我每天都会来送酒,算下来已经四百坛了。”
杜钺深吸一口气,四百天,换算下来,刘暮舟已经盘膝静坐一百零九年了。
可他身上至今毫无气息涌动,甚至连呼吸脉搏都没有,若非还能感受到其生机,杜钺真会觉得他已经死了!
杜梦又说了句:“就算是我,每次进来最多也就能待三年!超过三年以后,光阴冲刷之力我根本受不了,可教主这……简直难以理喻!”
说话时,又是一道剑光飞来。
杜梦转过身,抱拳道:“师兄来了。”
杜幻点了点头,视线也先移到了刘暮舟处。
“还没醒吗?”
杜钺闻言,点头道:“教主古怪,看样子,一时半会是醒不来的。你如此匆忙,是有什么事吗?”
杜幻闻言,赶忙言道:“圣主回来了,我把他拦在了入口,但……”
杜钺闻言,摇头一笑:“你拦得住他?”
话音刚落,齐不归已经落地。
“杜兄倒是相信两位高足。”
杜钺闻言,摇着头:“一场点化,使得这俩小家伙对教主敬若神明,怕是我此时要将人交出去,最先阻拦的,是我的好徒弟们!是不是?”
杜幻杜梦赶忙抱拳:“弟子不敢。”
杜梦又回头看了刘暮舟一眼,而后硬着头皮言道:“只是……我与师兄进了教主三十岁前所见所知的人世间,我们以初入江湖的少年人,沿着他走过的路闯荡了一番。可是我也好,师兄也罢,谁也做不到教主那般。”
杜幻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教主说,给我们的年轻的剑加一下沉重的东西,我们走了他的来时路,我觉得……什么魔教魔头,太可笑了。真要论一个魔道出来,那分明是……”
他没敢说出来,但眼睛却是望向齐不归的。
故而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区别了。
此时齐不归无奈一笑:“分明是圣宫对吗?”
杜幻没敢接话,可杜梦却猛地抬头,沉声道:“按教主的话说,圣宫……忘了来时路了。行路之初,你我俱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