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抬头之时,只见有符箓若被狂风卷起,而后迅速汇聚,几乎在眨眼之间就围在黄芽儿周身,而后一层一层累积,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就已经汇聚为一道法天相地。
只见那法相眉心一闪,黄芽儿已经端坐其中。
春和眉头一拧,沉声道:“右护法,你……”
然而此时,又是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只见其悬浮半空之中,双手微微伸展,天幕之上顿时出现数十道圆环,圆环边缘铁花飞溅!
自那些圆环之中,硕大身影先后坠落,或人身兽面,或背生双翼!
与此同时,一阵熟悉的嘈杂声传来!
海床之上如同被覆盖一层阴影,如同展开的草席一般,扑杀而来!
景明见状,微微一愣。
还是春和倒吸一口凉气,沉声道:“这是……妖潮?”
紧接着,又是几道轰然巨响!
有一浑身缠着铁链的巨猿从天而降,甩起镔铁棍,杀神游炼虚,如同屠狗一般!
一身黑金鳞片的麒麟冲入敌阵,所到之处,人仰马翻,如入无人之境!
阴沉沉的天空突然间变得赤红,紧接着便是一声惊鸣,朱雀穿破云海,双翅一振,数千里火海立刻延绵开来!
而下一瞬,地面焦土开始震颤,一条条青藤突然间破土而出,或穿透胸膛或如鞭子一般将人拦腰斩断,又或捆住人身,顷刻间将其捏成血块儿!
早已力竭的人族修士、武夫、兵卒,望着那些涌来却绕着自己走的妖潮,又抬头望向天幕飞来飞去的大妖,地面横冲直撞的异兽,一个个当场愣住!
就在此时,四头大妖齐刷刷献出真身,与黄芽儿并肩而立!
无支祁冷哼一声,怒道:“人族真是孱弱,滚开,由我们妖族接管战场!”
刘末山踏空走到景明与春和身前,抬手拂过去一丝灵气,这才一笑:“年轻人的战场还在后面,你们一个未来的左护法,一个未来的右护法,怎么能死在这里?”
说着,刘末山一抬手,又是一道光圈浮现。
“去吧,以后的河山,就由你们去守了!”
远在灵洲中部,悬空军帐之中,杜湘儿见整个东海岸竟被压制住了,眉头当即皱起!
“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吗?怎么会让他们反扑至此?”
正此时,门口走来一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他恭恭敬敬朝着杜湘儿抱拳:“圣女……前方传来消息,海里面……突然出现了数以亿万计的妖兽,他们不是炼气士,也不修武道,可单凭肉身就足够媲美金丹了!而且……斩杀之后并无尸体,只……化作一团人形紫气,而后就消散了!”
杜湘儿闻言,当即一愣,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紫气?这……怎么会这样?妖族都参战了,而且……连他都要帮忙吗?你们不是生死大仇,不死不休吗?为什么可以联手?”
杜湘儿不解,她是真的不明白,妖族会与人族联手就算了,可那紫气怎么会帮着刘暮舟?入世城那十几年,难道是个笑话吗?
她当然会想不通,因为她此身生于青天,她却从未将自己当做过青天之人!在她看来,从前重重能在意的人与事也就寥寥几桩,这座青天迟早都要消逝在历史长河中,她又何必去了解?
正在他发愣之时,又有一人眉头一蹙,而后沉声道:“圣女,我们发现灵山脚下有一道类似于我们无向门的传送阵法,那些逃去灵山的青天凡人已经从那道门走得差不多了!”
听闻此言,杜湘儿眉头再次皱起!
她总算是明白了,灵山那边不计代价死扛,为的是转移那些蝼蚁吗?东海岸的反扑……实际上是为了缓解灵山压力?
“呵呵,妇人之仁!如此存亡之际,竟然还想着解救凡人?那么多凡人,你们救得来吗?”
她当然不会平白无故让大军去屠杀凡人,只会不理而已。不理的意思是,如果有撞在脚下的,踩死便踩死了。
反正到时候找到那口鼎,这座青天连只苍蝇都活不了!
杜湘儿眯眼看向舆图,突然冷笑了一声:“想以此缓解灵山压力?围魏救赵,谁不会?”
话锋一转,他立刻望向一个金甲青年,沉声道:“让潜伏在瀛洲、玄洲、昆吾洲以及八荒的人动起来!莫与那些老东西纠缠,只挑着年轻天骄去杀!”
金甲青年闻言,重重抱拳:“是!”
说罢,他转身就出了军帐!
然而杜湘儿却冷笑了起来,心念一动,整个舆图放大数千倍,渡龙山就这么浮现在了眼前。
“花师,那口井就在此地,从黄天找不到入口,现在离得这么近,无向门能否过去?”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杜湘儿身后。此人一身直裰红衣,也无绣花也无配饰,身形消瘦,面容清秀,也不束发,只将长发绑在身后,似一个低马尾。
青年走上前看了舆图一眼,伸手轻轻一捏,便提起一口井来。
“问题不大,要送人过去吗?”青年问道。
杜湘儿冷笑一声:“他们不是要保凡人吗?让他们保,灵洲死伤的合道不必补充来此,尽数调往那口井,我倒要看看,渡龙山重要,还是凡人重要。”
青年抱拳:“遵命。”
然而正当此人要走时,杜湘儿突然喊道:“等……等一下。”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将南峡镇提了起来,“用点手段将此地隔绝……尽量不要伤到这里的人。”
青年神色古怪,但杜湘儿只是眯眼望去,他立刻拱手退下。
而杜湘儿望着那个小镇,抿了抿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从小就只当那所谓父母是工具罢了,无非是生她一遭。可不知怎的,她想到渡龙山一片火海之时,也想到了南峡镇成为焦土,更……更想到了一对老夫妇。
是杜湘儿抢占了位置,乃至杜家……再无子嗣。
刘末山等人的加入,战场局势瞬间调转。
事实上他们都是做了必死准备来的,可是没想到,打杀几人之后,天幕之上的那道门户,却迟迟不见人来。
黄芽儿有些疑惑,于是问道:“天外蹲着那么多黄皮子,总不至于没人补位了吧?”
刘末山闻言,皱了皱眉头,转念一想,赶忙言道:“不好!圣女,其余几洲……”
事实上苏梦湫早就注意到了,但她自信于在各洲的留手,不会损失太大!
于是她对着镜花石,轻声言道:“顾好你们的战场,尽力活着回来,其余的事情,有我。”
灵洲打得如火如荼,玄洲、昆吾洲,都在将凡人撤往八荒,唯独瀛洲,很多人都知道在打仗,却又好像与他们没什么关系。
不是瀛洲不撤,而是这里本来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了!还能撤去哪里?
陆地黄天是无法渗入的,因为根本无法长时间潜伏。在各洲的黄天合道,也都在近海而已。
接到传令,这些藏在海里的合道修士,一个个都开始露头了。
玄洲那边他们登陆之后,却如同进了一处真正废土!沿海城池空空荡荡,不要说找寻人族天骄了,连个凡人都找不着,至多也就看见了一群麻雀!
当然了,他们也知道什么地方有人,只是不敢去而已。
至于昆吾洲,有两人选在南海登陆,结果迎面就撞上痛失弟弟妹妹的虞潇潇。
这位青天之下论美貌仅次于青瑶的美妇人只是眉头一拧,冷声道:“把脑袋给我砍来,否则日子就不过了。”
瞿文远目瞪口呆:“我一个,他们三个呀,我的脑袋给人拧去咋整?”
虞潇潇声音平淡:“我改嫁。”
瞿文远嘴角抽搐,二话不说抄起算盘就上了!
下一刻,海面之上传来一阵刺骨笑声,虞潇潇懒得去看,在瞿文远去呜咽湖练剑之时早看腻了。
此时此刻,瞿文远已然祭出法相。但那法天相地一改从前模样,竟然只是个披着血红衣裳的白骨骷髅!
事实上灭了红尘剑宗之后,瞿文远一直在苦修黄泉剑道,可始终不得其法。还是上次虞潇潇见了刘暮舟后,刘暮舟建议其进呜咽湖试试的。
没想到,还真被他连成了!
只不过就算如此,一人独战三合道,瞿文远还是力不从心。
虞潇潇哪里会真的让自己夫君送死?
在厮杀开始不久,昆吾山上就涌现一大团紫雾,待紫雾赶到,没多久,海上就平静了下来。
瞿文远往脸上抹了一把血,装作虚弱模样,朝着昆吾山一抱拳:“狗日的,多谢了!”
楚生已然返回湖中,是的,他早就不在八荒,而是转来昆吾山了。否则……哪里会出现那等妖潮。
只不过这次,他是可以登上那座小岛,住进刘暮舟搭建的屋子里的。
可落在露台的一瞬,楚生当即一个踉跄,面色煞白!
等在露台上的年轻男子见状,赶忙上前搀扶。
楚生却只是摆了摆手,而后摇头道:“没事,只是为送妖潮西去,消耗太大了。”
说着,他挤出个笑脸望向年轻人,问道:“欧阳儒,你是不是很难理解,我为何突然愿意帮他们?”
但欧阳儒摇着头,轻声道:“不难理解,说深奥些,先生是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说浅显些,我们都是被教主魅力所折服的。”
楚生闻言一乐:“那倒是,我要是个女子,我也喜欢他。”
然而说归说,但楚生心神却极其凝重,他思前想后的,还是以心声言道:“苏丫头,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苏梦湫盯着瀛洲舆图,答复一句:“哪里不对劲?”
楚生沉默了许久,这才言道:“照理说,这座天下的修士越多,修为越高,我越强。而且我的紫气,应该是无穷无尽的!当年操控数倍于人族人口的妖潮我都没有今日这般吃力。我感觉,本该是我的东西,被人截胡了!”
苏梦湫闻言,眉头一皱,“你直说。”
楚生声音凝重:“我想你猜到了,或许青天除了我跟白楚,还有第三道紫气化身,且……且他要强过我们,否则不可能劫走我的力量!但我……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说话时,楚生突然往一侧倒去,一头撞在露台栏杆之上。
临昏死前,楚生以焦急却又微弱的声音言道:“欧阳……送……送我去湖里!”
苏梦湫正皱眉之时,却见眼前舆图之中,突然出现个巨大红点!
她赶忙将舆图放大,仔细一看,面色当即大变!
“不好!是那口井!”
她赶忙转身拾起个镜花石,声音焦急:“朝夕,快拦住施童冯橙,他们不能出手,否则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下一瞬,有声音传来,自然是顾朝夕。
“知道,拦下了!”
苏梦湫长舒一口气,又赶忙询问:“多少人,情况如何了?”
此时此刻,顾朝夕悬浮渡龙山巅,身后是被她强行拦下的施童冯橙。
而渡龙山周围,足足悬浮十几个黄天合道,且……数量在不断增加!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手中镜花石言道:“放心吧,撑得住!当年十二境我都杀了不知多少,今日这般,小场面罢了!”
说罢,她收回镜花石,手心满是鲜血。
细看之下,肩头、小腹,出现了许多小窟窿!
山上桃树倒了大片,邓紫苏咬着牙重新飞到半空中,后背伤口血淋淋的,肉都翻了出来。
兰霞捂着胸口硬撑着起身时,季渔已经啐了一口鲜血,重回半空。
被刘暮舟镇压在迁君山的那人,此时躺在酒坊之外,嘴里不断往外涌出鲜血。
山君韩仙童坐在其不远处,身上布满了裂纹!
山里的年轻人一个个眼睛通红,却被施童与冯橙强行按下。
整座渡龙山都被黄衣合道围绕,这一幕与金水园被灭时,何其相似!
可施童知道,此时他不能去拼命,更不能让这些孩子去拼命!
山上本就没剩下几个人,连观天院的霜草等人都被派了出去。苏梦湫算尽一切,唯独忘了那口井!
自建好后,风满楼从未有过闪失,今日却被轰去一角。
邓紫苏忍不住询问:“当年也是这般局面?”
顾朝夕闻言,笑了笑:“可比这凄惨多了,我看着我的同袍一个个冲上去,一个个或被肢解或被拦腰斩断的。只可惜,我的时间不够,否则……”
杜湘儿在一片光幕之中看到这般画面,冷笑着说道:“就算灵洲还给你们又如何?刘暮舟,就算你能回来,又如何?”
说着,她面色一变,沉声道:“踏破渡龙山,凡与魔教有关之人,哪怕襁褓里的孩子,也给我斩了!”
那些黄衣合道闻言,一个个开始积蓄灵气。顾朝夕则是抓紧手中长剑,下一刻就要祭出法天相地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巨响,擂鼓一般!
整座青天,皆如此!
杜湘儿一皱眉头,两步走出大帐低头一看,却见地面震颤,似要崩裂一般!
就在她皱眉之时,沧海之中,有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