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前去,谎话是扯了不少。
譬如那个教主的故事到最后,成了四位大反派幡然悔悟。又譬如说一位死而复生的姑娘,在她的师父面前为救一座天下而自刎。
当时陆中黄一直在骂,骂完之后又嫌刘暮舟贼精。
事实上,刘暮舟也只是想着,若提前给这些家伙一个他们未来会幡然悔悟的结局,说不定某个时刻,他们真的能有所悔悟。
毕竟……所谓大反派,从来都不是那四个家伙。
走到今湖,刘暮舟轻声询问:“找到我师姐了吗?”
胡千秋闻言,笑问道:“教主是说虞丘姑娘?她一直在圣域修行,时不时会去一趟天一城打探青天消息。但……若我们要去圣域,到了那四个老家伙眼皮子底下,恐怕……”
刘暮舟摇了摇头,“不着急去圣域,我差不多得回去青天了,但我不能光明正大回去。”
胡千秋想了想,问道:“教主是想走流放之地?可是过得去吗?”
那处地方,两边都有限制,一进去修为最高也才是神游。进黄天与进青天的门户都是随时可以关闭的。虽说刘暮舟只要表明身份,过去也就过去了,但问题在于如何混进那处流放之地?
想了想后,胡千秋言道:“我以剑墟弟子的身份赶赴青天,带着教主也不是不行。但流放之地入口在圣域边缘,我担心……”
刘暮舟却笑着摇头:“你不必担心,他们发现不了我的。算日子,齐不归跟杜钺放走的人,也即将到达青天了。如此一来,就算谢相思的大阵至多再撑两三年,青天暂时也是可以跟黄天打持久战。”
毕竟到时候就不止是青天了,而是四座天下合力抗击黄天。
胡千秋点了点头:“教主说如何,我便如何。只不过……方才教主说,我师父有可能还活着?”
刘暮舟点了点头:“我将我所知的都告诉他了,你师父虽然性子惫懒,坑货一个,但关键事情是不会出问题的。他嘴上说着不信,可……事实胜于雄辩!故而既然已经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又怎么会无动于衷?再者说,按齐不归的说法儿,那方大阵根本不是年画娃娃他们打开的,难不成会是那暗中存在自己给自己难受?只会是你师父所为。”
胡千秋沉默了很久,这才呢喃道:“可是……既然师父在,为什么一直不出现,不早点出来帮教主?”
刘暮舟笑了笑,轻声言道:“那道玉简拿来,看看就知道了。”
此话一出,胡千秋瞪大了眼珠子,“难不成……教主已经进了凌霄殿?位列仙班了?”
十三境大罗神仙,是上九重天,进凌霄殿。十四凌霄境,则是要正坐高位!
刘暮舟摇了摇头:“我这个状态,说不清道不明,只能说差不多,但所差的意思,还得我回青天后,去几个地方走一走,然后再上一次独台了。”
当初上独台,隐约有过游走百世的迹象,但看不真切。想要自身混沌万象大成,就得感受感受做剑帝妖帝时是什么心境,做牛做马时或是做那养肥了就被吃了的猪时,又是什么心境了。
话锋一转,刘暮舟笑着说道:“但看玉简,不是问题。”
胡千秋点了点头,将玉简双手奉上。
刘暮舟伸手抓过,混沌之气扫了一遍后,面色瞬间凝重了起来!
是陆中黄的声音,且只有简简单单几句话!
“它知道你来了,但你不能让它知道你知道此事是它所为。”
“末法……是我亲手缔造。因为你所说的第三道紫气真实存在。小心地灵,是他发现了紫气的秘密,他的算计远非你如今所见,他在做第二位天帝与那个大先生做过的事情。但你我心知肚明,那禁忌,不过是故意被利用罢了。另外……我感觉那家伙这次不是执迷于去往大千世界,而是想要毁灭九天,以此动摇那位的根基。或者说,大千世界之中,有人在暗中出手帮它,否则灵溪是不会来九天的。”
“陈樱桃是在渠的孩子,好生照顾她。”
刘暮舟捏碎玉简,眉头死死皱起。
樱桃是陈在渠的孩子,刘暮舟早有猜测了。甚至末法是陆中黄所为,刘暮舟也不怎么惊讶。唯独地灵,他哪儿来的底气,竟然自认为能掌控那等禁忌?
最重要的是,若真是大千世界有人想借那禁忌的刀害前辈,那……那他怎么还能无动于衷呢?依照当初闲聊时的话分析,他在大千世界可是大天尊,五大巨头之一呀!而九天是他根基所在,他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察觉?
而且,先前他明明说,很快他就会跟那些传说中的人物一样,成为活死人一般的存在了,既然如此,又是谁吃撑了,连这短暂岁月都候不住呢?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算了,那就不想了,到时候他总会出现的。
此时胡千秋好奇问道:“教主,我师父……”
刘暮舟沉默了许久,而后才言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与你师父的对手,从不是那所谓四圣,他们不过是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只是时间太过紧迫,若真如陈默所料,能给青天百年光阴,青天是完全有能力掀翻黄天的。”
胡千秋沉默了片刻,而后苦笑道:“也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能够见到师父了。”
刘暮舟沉默片刻后,轻声言道:“你放心,一定会的。”
事实上,刘暮舟在想,漫长历史之中,陆中黄在扮演什么角色?是始终藏在市井之中,还是说,他也在推动着某些事情发展?若是前者,那根本没得查。但若是后者,三万年来英雄人物,他扮演着谁?
顾玄风?不,不可能是顾玄风。
顾朝云或李乘风……那更不可能了。
不不不,思路不对。或许,他的一部分意识始终藏在某个人身上,待时机到了以后,他突然觉醒记忆。
那这就更没法儿猜测了。
无奈,刘暮舟只好摇了摇头,呢喃道:“罢了罢了,不想了。小桃红,走吧,我们去那圣域了。”
胡千秋闻言一愣:“真去啊?”
刘暮舟一乐:“即使暂时杀不掉他们,难道我们俩还做不到全身而退吗?”
胡千秋闻言,干笑一声:“教主,我自然能,只是……”
刘暮舟无奈,心说这小丫头是不信自己呀?不过想来也是,自己的两百年,对她而言,两年而已。
于是乎,刘暮舟一抬手,周遭混乱剑气立刻汇聚而来,顷刻间就在刘暮舟手中开始凝聚,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被压实,直到剑气被压缩为实物,成了长剑模样。
胡千秋就看着刘暮舟一手握住剑柄,另一只手轻飘飘拂过,剑气所化的长剑,竟然成为一柄带着青锈的吉金古剑!
这……简直是造物手段呀!
刘暮舟将剑甩给胡千秋,“当初说送你一把剑,抱歉!晚了三万年。”
胡千秋深吸了一口气,接过剑时自然欣喜,可开心了没多久,就苦笑了起来。
“师父说教主是怪物,果然。他说他当初被困剑墟,可是用了几百年,才学会感受万物之息地。我……练了这几万年了,也没学会。”
刘暮舟一乐,“这东西,除我之外,现世之人我也只见过一个人拥有,是个爱穿铁鞋的。巧了,也姓陆。”
……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圣殿之中,四位高座圣人看着传回来的战报,一个个面沉似水!
“死了这么多人,竟才拿下一片陆地?真是蠢材!”火灵怒道。
风夷看完之后,长叹一声:“那是你我的家乡,有多奇怪,大家心知肚明!就说那个红衣女子,简直深不可测,恐怕不输我们任何一人,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以她所化的那道屏障,除非我们出手,否则……”
山宝无奈道:“我们眼下在关键时刻,哪里腾得出手去打碎那道屏障?我看那屏障,也就能撑个三五年。还是让个宗门的人撤下来,让黄衣侍卫去磨吧。我们胜在数量,这样磨个三五年,青天也就剩不下什么大修士了。”
话说完,三人都望向了地灵所在之地。
然而这位排位第一的圣人却说了句:“这些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他去哪儿了?后悔当初没学大……大哥的推衍之术,否则多多少少能查到些蛛丝马迹的。而且近来我越发觉得圣主不对劲,我甚至有感觉,刘暮舟就在黄天!”
然而火婴一皱眉头,沉声道:“他怎么敢的?”
地灵苦笑道:“你别忘了,某种意义而言,他也算得上我们的师父!跨越时空那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做得到,给我们来个‘灯下黑’,也不算什么吧?”
几人一听,也有道理。
就在此时,山宝说好了。
“别忘了,我们手中现在可是有人质的。以刘暮舟那性子,若知道虞丘采儿要被处死了,他只要在黄天,岂会不出面?我们也可以将消息自流放之地传到青天,让那些个站在他身后拥护他的人都知道。不救则失人心,若救,但凡他出现,以他现在的修为,我们还拿不下他吗?”
风夷闻言,一皱眉头:“是不是太下作了些?”
火婴却道:“更下作的早都做了,还差这点儿吗?而且齐不归近来确实怪异,传信给他,就说我们要引刘暮舟出来,让他看住他的好徒儿。若是看不住,他不是喜欢女弟子吗?我们帮他找个新圣女!”
此刻地灵嗯了一声:“如此也好,一举两得。圣主要是不听令,即便手头无人,矮子里拔将军也能挑一个新圣主出来!”
正此时,门外有人影出现。
他一身黄衣,大步走进来后,立刻跪地,恭恭敬敬磕头。
“弟子拜见祖师!”
待那人抬起头,不是黄术,还能是谁?
此时火婴冷哼一声:“你数次办事不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们耗费巨大才用你一丝残魂为你重塑肉身,你可明白?”
黄术一脸惶恐,“弟子明白!”
山宝无奈一叹:“我们都知道,你也好圣女也罢,因那刘暮舟,心魔不浅。但你们斗不过他,他一旦成长起来,莫说你们了,连我等恐怕都难以收拾。故而这次,莫要再意气用事了,能将其除之即可,什么手段都可以,明白吗?”
黄术点头道:“弟子谨遵教诲!”
地灵声音平淡:“我们猜测,刘暮舟有极大可能就藏匿在黄天,你先不要暴露身份,暗中将圣宫要处决虞丘采儿的消息分别从天一城与流放之地传出去,我们要引他上钩!但凡他敢出现……”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其余三人,语气带着一丝询问之意:“就地格杀还是带来见见?”
火婴声音冷漠:“就地格杀,将魂魄带来我们看看就行。黄术,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若还是把握不住,就不要怪我们心狠了!”
黄术再次重重叩首,“此番弟子,一定会让祖师满意的!”
可走出大殿,黄术面色就阴沉了下来。
“想我堂堂黄天圣子,几次三番被你这贱种比了下去!这次,我要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
一道渡龙山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点将台。
苏梦湫看过之后,当场眉头紧蹙。
端婪见状,走上前从师姐手中拿过了纸条,看罢,只思索片刻,便皱着眉头问道:“哪里来的消息?”
苏梦湫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镜花福地的小战场!从抓住的那个舌头处得知,消息早就在黄天传遍了。”
刚刚来到点将台,任参谋一职的欧阳儒只扫了一眼纸条,又听见苏梦湫这话,于是试探问道:“二位在想什么?”
苏梦湫闻言,答复一句:“有件事,只有小范围的人知道。我师父并未被黄天抓去,而是失踪了。”
闻言,欧阳儒立刻问道:“圣女与端婪仙子是觉得,教主此刻,人在黄天?他们放出虞丘仙子的消息,是要……”
端婪点了点头:“恐怕是要引师父现身!”
与此同时,杜湘儿也得到了消息。
对她而言,虞丘采儿是毋庸置疑的逆鳞!
她当场面沉似水,转身就走,要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黄天。
然而她才走出军帐,耳边就传来了一道声音:“你想做什么?你要挑战他们的权威吗?你是想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