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黑衣人在屋内一通乱翻。
柜门被粗暴扯开,俞浅浅叠得方方正正的衣物被狠狠拽出,散落一地。宝儿的小衣衫、她的旧布衣,还有几件齐旻的衣裳,全被踩在脚下,揉得皱乱不堪。
桌子被猛地掀翻,几只粗瓷碗应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那是她平日吃饭用的碗,其中一只是宝儿幼时用过的,碗底一道细裂,她始终舍不得丢弃,此刻尽数碎裂。
厨房里传来更剧烈的声响。水缸被砸破,白米撒了一地。那袋白面是她前几日刚买的,本想给宝儿做碗热面,如今混着泥土与碎瓦,狼藉一片。
俞浅浅立在门口,一动不动,听着器物碎裂的声响,望着朝夕相伴的物件被肆意损毁,心口像是被钝刀一下下剜着,疼得发紧。
可她不能动,脸上不能有半分神情,只能那样站着,黑衣人搜遍了每一处角落。堂屋、厨房、柴房,就连院子里的鸡窝都被乱捅几刀,却一无所获,几名黑衣人陆续走出,对着领头之人摇了摇头,“头儿,没人。”“这边也没有。”“全都搜过了,不见人影。”领头人眯起眼,目光沉沉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视线扫过满地狼藉,掠过翻倒的桌案,落在一地碎瓷上,最终定格在里屋的床榻,床上躺着一个人,棉被覆身,只露出一颗脑袋,他迈步上前,俞浅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咚,咚,咚,心跳擂鼓般剧烈,她生怕那人听见分毫,那人立在床边,垂眸望向榻上之人,月光从窗棂透入,落在那人脸上 —— 惨白干瘦,唇瓣干裂,双目紧闭,与他们追捕之人,判若两人。
那人打量片刻,忽然开口:“这是谁?”俞浅浅缓步上前,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之上,沉重又艰难。她走到床边,站在那人身侧,“我男人。” 她开口,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那人又瞥了榻上之人一眼:“得了什么病?”“不清楚,躺了好几日,一直发热说胡话。” 俞浅浅平静应答。
那人死死盯着她,她迎上对方的目光,分毫未躲,目光在她脸上凝滞片刻,领头人骤然转身,“走!下一家!”几名黑衣人紧随其后冲出门外,脚步声渐远,火把的光亮渐渐黯淡,吆喝声最终消失在巷尾,俞浅浅依旧立在屋中,一动不动,听着那些声响越来越轻,直至彻底消散,她才缓缓滑坐落地,背靠土墙,置身于满地凌乱的衣物之间。
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从指尖颤到肩头,再蔓延至全身。她抱紧双臂,试图稳住身形,却无济于事,方才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 —— 领头人立在床边,盯着齐旻,手按在刀柄上。
只要他再多看一眼,只要他掀开被子……她不敢再想,就那样坐在地上,抖了许久,眼泪无声滑落,她竟浑然不觉,许久之后,她才勉强起身。双腿发软,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
她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齐旻依旧静卧,面色白得像纸,唇瓣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伸手探向他的鼻息,手指仍在颤抖,试探数次才触到那缕微弱的气息。
还在他还活着,俞浅浅忽然笑了,笑意极轻极浅,笑着笑着,眼泪却汹涌而下,她就那样立在床边,望着他,含泪而笑。“你活着。” 她轻声呢喃,“你还活着。”
这时,宝儿从床底爬了出来,他缩在床下许久,自始至终一声未吭。黑衣人翻找时,他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娘。”俞浅浅低头看向他。
宝儿望着她脸上的泪痕:“娘,你哭了。”
俞浅浅摇了摇头:“没哭。”
宝儿不信,伸出软软的小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娘不哭。” 他小声道,“宝儿在呢。”
俞浅浅的眼泪落得更凶,却又笑了,她蹲下身,将宝儿紧紧拥入怀中,宝儿趴在她肩头,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娘不怕,宝儿保护你。”俞浅浅抱着他,轻轻点头:“好。”许久,她才松开宝儿,“宝儿,帮娘烧点热水。”宝儿应声,小跑着去了厨房。
她走回床边,再看一眼齐旻,他依旧静卧,可她忽然发现,他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些许,她微微一怔,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刺骨,疼得她心口发紧,她紧紧握着,不肯松开。
“齐旻,” 她轻声道,“他们走了。”榻上之人毫无回应。
她继续低语:“你活着,我活着,宝儿也活着。”依旧没有动静。
她却不曾停下:“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回来。”忽然,他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被她清晰捕捉,她低下头,将脸颊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你回来了。” 她哽咽着,“你活着回来了。”眼泪再次滑落,嘴角却扬着笑意。
窗外,火把的光亮早已散尽,夜色重归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