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醒后的第三日,终于能勉强下床走动了,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挪到门边,轻轻推开房门,骤然洒落的阳光刺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他立在门口,望着这方小小的院落:望着那丛青翠欲滴的青竹,望着院角那口老井,也望着屋檐下那架熟悉的绣绷。
俞浅浅正坐在那里绣花,暖融融的日光披在她身上,落在她微垂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宝儿在一旁跑来跑去,手里攥着根木棍当作长剑,嘴里还不停 “嘿哈嘿哈” 地喊着招式。她偶尔抬眼望一眼,轻声叮嘱:“慢些跑,别摔着。”
宝儿哪里肯听,反倒跑得更欢了,她无奈摇摇头,唇角轻轻扬起,那笑容,他再熟悉不过,是他此生见过,最好看的模样。他就那样站在门口,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望着望着,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
俞浅浅一抬头,恰好撞进他的目光,她微怔一瞬,随即放下绣架快步走了过来,“怎么出来了?” 她伸手扶住他,“伤还没好利索。”齐旻轻轻摇了摇头。
“躺得太久,想出来透透气。”她凝望着他,看了片刻,而后笑了。“那就在院里坐会儿,别走动太久,她扶着他,在井边的青石上坐下。
宝儿瞧见他,立刻撒腿奔了过来,“爹!你出来啦!”小家伙一头扑进齐旻怀里,齐旻环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爹出来了。”宝儿仰起小脸,仔细看着他。“爹,你今天好些了吗?”齐旻点点头。“好多了。”
宝儿立刻咧嘴笑开,忽而像是想起什么,他拽住齐旻的手晃了晃,“爹,你答应过要给我讲故事的!”齐旻微顿。
他看向一旁的俞浅浅,她就站在边上,含笑望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自己应下的,可得自己圆回来,齐旻沉吟片刻,“想听什么?”宝儿歪着小脑袋,“想听爹小时候的事。”齐旻沉默了。
他小时候的事?那些过往,能说出口吗?可望着宝儿满是期待的眼睛,再看看俞浅浅温柔鼓励的目光,他心中忽然就不怕了,他缓缓开口,“爹小时候,” 他顿了顿,“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里。”宝儿眨了眨眼。“有多大呀?”“很大,” 齐旻轻声道,“比咱们这院子大上一百倍。”
宝儿惊得张大了嘴。“这么大?”齐旻点头。“可那座大院子里,没有爹的娘。”宝儿一下子愣住了。“为什么呀?”齐旻望着他清澈的眼睛。“因为爹的娘,在爹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宝儿安静下来。
他低下头,小眉头皱了皱,似是在努力理解,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认真看着齐旻。“爹,你别难过。” 他小声说,“你现在有娘,还有我。”齐旻的眼眶瞬间泛红。他伸手,将宝儿紧紧搂在怀里。“嗯,” 他声音微哑,“爹知道。”
宝儿趴在他怀中,伸出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爹不哭,” 他奶声奶气地安慰,“宝儿陪着你呢。”
俞浅浅走过来,在他身侧坐下,静静靠在他肩上,他一手抱着宝儿,一手轻轻揽住她,阳光倾泻而下,温柔裹着三人,也裹着这方小小的院落,那日午后,宝儿缠着齐旻教他认字。
齐旻没有拒绝,他坐在院中,宝儿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划着。“爹,这个字念什么?”齐旻垂眸看去。是个 “人” 字。“人。”宝儿跟着念:“人。”
接着他又写了一个,“这个呢?”是个 “大” 字。“大。”宝儿又认真念了一遍。
他想了想,又在地上飞快划了几下。“爹,你看!我写的!”泥土上歪歪扭扭地躺着三个字:爹、娘、宝儿。
齐旻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笔画笨拙,却清晰可辨,那是他们一家三口,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宝儿的头。“写得很好。”
宝儿立刻喜笑颜开,“那我再写!写好多好多!”他又蹲下身,继续在地上写写画画,齐旻就在一旁静静看着。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他还年幼,也曾有人这样握着他的手教他认字,那个人,是他的母亲,她牵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 齐旻,那是他记忆里,唯一记得的字。
而今,他教宝儿认字,教他写 “爹”,写 “娘”,写 “宝儿”,教他写下这个家。
傍晚时分,宝儿又拉着齐旻去放风筝,风筝是俞浅浅用碎布亲手做的,模样不算精致,却真的能飞起来,宝儿举着风筝往前跑,齐旻跟在后面看,没跑几步,风筝便晃晃悠悠升上了天。
宝儿兴奋得又蹦又跳,“爹!你快看!飞起来啦!”齐旻含笑点头。“嗯,飞起来了。”宝儿牵着线,在院子里欢快地奔跑。风筝在天上忽高忽低,摇摇晃晃,却始终不曾落下。
齐旻坐在井边的青石上,静静望着他,望着他笑,望着他跳,望着他因风筝坠落而失落,又因重新飞起而欢呼。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比那些年刀光剑影、厮杀不休的岁月,要好上一万倍。
宝儿忽然跑了回来,一头扑进两人怀里。“爹!娘!你们看!风筝飞得好高呀!”齐旻抬头望去,那只粗布风筝在天际飘摇,虽不稳,却自在,他点头,“嗯,飞得很高。”
宝儿心满意足,又撒欢跑开了,俞浅浅静静靠在他肩上,他伸手揽住她,一家三口,在这小院里,一同望着天上的风筝,夕阳缓缓落下,余晖洒在他们身上,也照亮了这个小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