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深夜,那些人终究还是来了。
乌云密不透风地吞了月亮,天地间沉如墨染。无星,无灯,唯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张巨兽巨口,择人而噬,可远处,却有光,火光在夜色中跃动、逼近,划破沉沉夜幕,划出一道道刺目的轨迹。是火把。无数火把连成一片,如一条翻涌的火龙,正朝着此处席卷而来。
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齐旻立在院门口,手中紧握着剑,目光冷冽地扫过前方巷道,那些陷阱,他已精心布置了两日。
第一道设在巷口,深坑早已挖好,坑底密插削尖的木桩,上面只覆一层薄木板,再掩上薄土,夜色昏暗,来人看不清端倪,只要一踩,便会径直坠入。
第二道藏在巷中,细如发丝的绊马索隐于暗处,几乎不可察觉。马速一快,绊索一紧,必是人仰马翻。
第三道布在院外,铁蒺藜遍地埋设,人踏马踩,皆会血肉模糊。
余下的,便由他来挡,俞浅浅立在院中,紧紧牵着宝儿的手,宝儿仰起小脸,望着远处愈来愈近的火光。那簇簇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他年纪尚小,不懂这火光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耀眼好看。
“娘,那是什么?”俞浅浅垂眸望着他,月色被遮,她却依旧能清晰看见他的脸庞。那张小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纯粹的好奇。“是火把。” 她轻声道,宝儿眨了眨眼,“怎么会有这么多火把?”俞浅浅沉默片刻。“因为有人来了。”“谁来了?”俞浅浅的目光落在院门前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他就那样站着,握剑不动。火光愈近,映在他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肩背,还有那只死死攥着剑柄的手,“是来找爹爹的人。”宝儿愣了一瞬,随即抬头:“他们要伤害爹爹吗?”俞浅浅轻轻点头。
宝儿低下头,不再作声,片刻后,他忽然又抬眼望着俞浅浅:“娘,爹爹打得过他们吗?”俞浅浅望着那道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看了许久,才低头看向儿子,语气笃定:“能。一定能。”宝儿用力点头,紧紧攥住她的手,不再多问。
马蹄声愈来愈近,近到能清晰听见来人的呼喝,“快!就在前面!”“别让他跑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齐旻指节收紧,剑柄被握得发白,来了,第一道陷阱骤然触发,轰然一声,人马接连坠入深坑。惨叫声、马嘶声瞬间乱作一团,后方人马急忙勒马止步。
“有陷阱!当心!”众人绕开深坑,继续往前突进,第二道陷阱紧随其后,绊马索骤然绷紧,数匹战马应声倒地,骑手被狠狠甩飞,尚未爬起,便被后续奔来的马蹄踩踏。
惨叫声愈发凄厉,为首之人勃然大怒:“混账!给我冲!”残存的杀手绕过倒地的同伴,悍然前冲,第三道陷阱随即引爆,铁蒺藜刺入马蹄、扎进脚掌,马匹惊嘶,人仰马翻,阵脚再度大乱,齐旻心中默数,三道陷阱,已折损过半。
剩下的,足够了,他握紧长剑,静待厮杀,杀手们终于冲到院门前,一眼便看见立在原地、握剑以待的齐旻,为首者勒马立于高处,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凝视片刻,忽然嗤笑出声:“齐旻,你果然在这儿。”齐旻一言不发,只握剑而立,周身寒气凛冽。
那人抬手一挥:“上。”第一名杀手挥刀劈来,齐旻侧身避过,反手一剑直刺其心口。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坠马倒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杀手接连冲上,又接连倒在他的剑下,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
齐旻身上渐渐添了伤口。肩头被砍中一刀,鲜血瞬间涌出;后背被刺一记,灼痛刺骨;手臂上血迹斑驳,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可他半步未退。
宝儿攥紧她的手,小声唤道:“娘。”俞浅浅蹲下身,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别怕,娘在。”
宝儿趴在她肩头,小手环住她的脖颈:“爹爹呢?”她望着院门方向,那是厮杀最烈之处,“爹爹在打坏人。”
“爹爹会赢吗?”她收紧手臂,语气坚定:“会。”
齐旻已记不清自己挥剑多少次,只知道手不能停,一停便是死路,他已斩杀三十余人,杀手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他挡得住身前,顾不及身后。身上伤口纵横交错,鲜血浸透衣衫,剧痛钻心,他却浑然不顾。
他只知道,不能退,一旦后退,她们便会身陷险境,再斩一人。两人。三人。
眼前渐渐发黑,他猛地咬破舌尖,借着剧痛逼回眩晕,继续挥剑,肩头再中一刀,腿上被划开一道血口,后背又遭一脚猛踹,他踉跄几步,险些栽倒,可他终究没有倒下,挺直身躯,再战,他不能死。
再杀五人。
三人。
最后一人倒地时,他也终于撑到了极限,齐旻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他抬眼望向残存的杀手,众人围在四周,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眼前这人浑身浴血,伤口遍布,却依旧屹立不倒。握剑而立,目光冷冽如冰,宛若从地狱归来的修罗,为首者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
他盯着齐旻,缓缓开口:“齐旻,你的确厉害。”齐旻沉默不语,“可你看看你的身后。”齐旻眼神骤然一凛,他没有回头,却清楚对方所指。
是那座小院,那扇木门,门后他拼尽一切要守护的人,心口骤然一紧,可他不能回头,绝不能让对方看穿,她们是他的软肋。
他握紧长剑,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想过去,先踏过我的尸体。”为首者凝视他许久,终是再度挥手:“上。”残存杀手再次蜂拥而上,齐旻又斩五人。当最后一名杀手倒下时,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长剑拄地,浑身脱力,残存的杀手围而不敢进。
为首者望着他,眼中没有恨,没有怒,反倒透着几分复杂的敬意,他开口道:“齐旻,我敬你是条汉子。”齐旻气息微弱,未发一言,“今日,我们认栽。”他一挥手:“撤。”
杀手们搀扶起受伤的同伴,缓缓退去,马蹄声渐远,火光渐暗,最终归于一片死寂,齐旻依旧跪在原地,以剑支撑着身躯,不知跪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可他不能倒,他要回去,回去见她们,他咬牙撑地,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朝着院门挪动,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每一步都耗尽全身力气,可他依旧在走,走到门前,推门而入,俞浅浅正立在院中,望着他。
四目相对,她快步奔来,伸手扶住他,他满身是血,满脸是血,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没事,都是小伤。” 他轻声道,俞浅浅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扶着他进屋,宝儿跟在身后,望着父亲染血的背影,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俞浅浅将他扶至床边坐下,动手为他包扎伤口,一道道伤口触目惊心,她一边包扎,一边落泪,手却稳得没有半分颤抖,齐旻望着她垂落的泪水,抬手轻轻拭去,“别哭。”她抬眸望他。
他轻声唤她:“浅浅。”俞浅浅静静等着,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咽了回去。
她没有催促,只是低头,继续细心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