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仿佛坠入了一场无边无际的混沌,分不清昼夜,辨不明虚实,只知道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盘旋,从未停歇。
梦里全是大火。红彤彤的火焰舔舐着屋檐,浓烟呛得他喘不过气,灼热的气浪烤得他眼睛生疼,耳边是噼啪的燃烧声,还有隐约的哭喊。他看见母亲的手,那双平日里温柔细腻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却依旧用力将他塞进柜子深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沉稳:“别出声,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紧接着,是随拓倒下去的模样,浑身是血,眼睛圆睁着,直直地望着他,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凝固在脸上,刺得他心口发紧,哪怕在梦里,都觉得窒息。
那些画面来来回回地转,像一盘反复播放的旧影,搅得他头疼欲裂,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想逃,却被无形的力量困住,动弹不得。
他拼命想醒过来,想挣脱这场噩梦,可意识像是被沉在深海里,沉甸甸的,无论怎么挣扎,都爬不出那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狰狞的画面渐渐模糊、消散。大火灭了,柜子不见了,随拓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混沌里,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
她站在院子里,抬着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清辉洒在她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清晰地映出她的眼眸——那双眼睛里盛着光,盛着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光,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安安静静的期盼。她穿着那件家常的旧布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吹散,贴在脸颊上,温柔得让人心安。
她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死了。”
他想开口,想告诉她,他不会死,他一定会回去见她,可嘴唇像是被粘住了一般,怎么也张不开,只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着她的模样,将这份温柔,深深刻进梦里。
然后,他终于挣脱了那片混沌,缓缓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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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了许久,才看清眼前的一切——是他熟悉的屋顶,是据点木屋的模样。房梁是打磨光滑的松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味,梁上有几处深浅不一的节疤,他从前无事时,曾一遍遍数过,一共七个,此刻依旧清晰可见。
阳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柱,落在地上,落在床沿,落在他的身上,光柱里,细细的尘埃慢悠悠地飘着,轻轻的,缓缓的,衬得这间小屋格外静谧。
他想动一下,哪怕只是抬抬手指,可刚一发力,浑身的伤口就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肩膀上的伤口最是严重,稍稍一动,就牵扯着全身的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腿上、手臂上、后背上,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疼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身上。
他咬着牙,死死忍着那份剧痛,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床边。
床边,趴着一个人。
是俞浅浅。
她趴在床沿上,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她的手,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却握得极紧,哪怕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分毫,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她的脸埋在臂弯里,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看见散落下来的发丝,几缕沾在脸颊上,显得有些凌乱,显然是许久没有好好梳理过了。
她睡得很沉,可他分明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一下,又一下,很轻,很慢,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脆弱,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又像是在梦里承受着无尽的担忧。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心底的酸涩,一点点蔓延开来,压过了身上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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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伸出手,轻轻摸摸她的脸,想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想轻声告诉她:我醒了,我回来了。
可他的手,却重得抬不起来,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异常艰难。
他只能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趴在床沿上的模样,看着她凌乱的发丝,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底的愧疚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疼。
她瘦了。
比他离开时,瘦了太多。从前她的脸颊还有些婴儿肥,软软糯糯的,此刻却下巴尖尖的,颧骨都微微突出,显得格外单薄。脸色也不好,透着一股淡淡的蜡黄,没有了往日的光泽,显得十分憔悴。最显眼的,是她眼睛下面的青黑,深得像是用墨画上去的,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颧骨,一看就是熬了无数个通宵,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她就是这样。
每次他受伤,她总是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不吃不喝,不睡不休,熬到自己撑不住,熬到他醒过来为止。上次是这样,上上次也是这样,这一次,想必也不例外。
他不知道,她这样守了他多久,不知道她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不知道她在他昏迷的日子里,曾多少次偷偷哭泣,多少次担心他再也醒不过来。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渐渐红了,眼底泛起一层湿润。这个女人,总是这样,用她最温柔的方式,陪着他,等着他,护着他,哪怕自己受尽委屈,耗尽心力,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忽然想起,从前他受伤时,她曾赌气般地对他说:“你要是敢死,我就带着宝儿改嫁。”
那时候,他还笑着打趣她,说她舍不得。
此刻再想起那句话,他依旧想笑,可笑着笑着,眼底的泪水就愈发汹涌。他忽然不敢去想,如果他真的没能醒过来,她会怎么办?如果她真的改嫁了,他又该怎么办?
这般想着,他的嘴角,轻轻弯了弯,那是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对她的珍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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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攒了攒力气,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就一下,几乎微不可察。
可握着他的那只手,却瞬间紧了紧,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动静。
他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那双曾经盛满光芒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两个桃子,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像是哭过无数次;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亮晶晶的,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茫然,像是还没从睡梦中彻底清醒过来,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也看着她,嘴角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小屋里,缓缓交织。
过了许久,她才彻底反应过来,眼里的茫然瞬间被狂喜取代,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猛地扑过来,小心翼翼地抱住他,生怕碰疼了他的伤口,却又抱得极紧,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担忧、恐惧与思念,都融入这个拥抱里。
“齐旻!”她大声喊着,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哭腔,却满是激动,“齐旻!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他靠在她的肩上,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感受着她的体温,感受着她的颤抖。他攒了攒力气,缓缓抬起手,轻轻放在她的背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她浑身都在抖,抖得厉害,像是承受了太多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而坚定,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我在。”
她哭得更大声了,那些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眼泪,那些担心他再也醒不过来的恐惧,那些日夜守候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肆无忌惮地流淌着,打湿了他的衣袍,打湿了他的肩膀,也打湿了他的心。
他紧紧抱着她,回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裳,轻声安慰着:“别哭,我醒了,我没事了,再也不会丢下你和宝儿了。”
她渐渐停下哭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依旧红肿,可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笑容,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温柔得让人心疼。
“齐旻,”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抖得厉害,重复着从前的那句话,“你要是敢死,我就……”
他轻轻打断她,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我不死。”
她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温柔:“我不死,我活着,好好活着,陪着你,陪着宝儿,一辈子都陪着你们。”
她的眼泪滑落得更凶了,可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她重新靠回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手臂环得更紧了,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阳光依旧温暖,尘埃依旧飘荡,小屋里,没有了噩梦的狰狞,没有了分离的恐惧,只有彼此的体温,彼此的呼吸,还有那份历经生死后,愈发坚定的牵挂与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