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齐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叶宝珠没去主楼,径直回了三房。
上楼,换衣服,动作很快,像在完成一道程序。
黑色大衣、黑色裙子、黑色高跟鞋、那顶丢了帽子只剩黑纱的小礼帽。
还有那只孤零零的珍珠耳钉,全部堆在卧室的地板上,堆成小小的一堆。
红姐站在门口,看着那堆衣服,有些摸不着头脑。“太太,这些——”
“拿去烧了。”
叶宝珠的声音从衣帽间里传出来,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红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蹲下来,把那堆衣服一件一件地收进篮子里,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齐嘉铭推门进来的时候,红姐正提着篮子往外走。
他看了篮子一眼,又看了叶宝珠一眼。
她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米白色的毛衣,灰色的阔腿裤,头发散着,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怎么了?”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叶宝珠没回头,声音也是冷冷清清的:“晦气。”
齐嘉铭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她的肩膀绷着,不像平时那么放松。
他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拢了拢,指尖碰到她耳后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那把我那身也烧了。”他说,语气也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宝珠这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烧什么?”
“陪你。”
齐嘉铭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到门口,叫住红姐:“我那套西装,也烧了。”
红姐愣了一下,但看见齐嘉铭的脸色,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提着篮子走了。
齐嘉铭关上门,走回来,在叶宝珠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
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一片乱七八糟的影子。
“不想说就不说。”齐嘉铭的声音很低。
叶宝珠没说话,靠过去,把头抵在他肩上。他的肩很宽,很硬,靠着不太舒服,但她没换姿势。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就是晦气。”语气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齐嘉铭伸手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
第二天早上,叶宝珠起得很早。
齐嘉铭还在睡,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她那边的枕头上,像是习惯性地在找什么。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走到衣帽间。
衣帽间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得那些衣服、鞋子、包包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睡了一夜,脸色已经好多了。
她拉开首饰柜的抽屉,翻出几样东西。
一条黑色的天鹅绒颈链,中间缀着一朵银质的蔷薇;
一对银质的耳环,坠子是倒十字架的形状,细细的,长长的;
一枚银戒指,戒面刻着一朵玫瑰,花瓣层层叠叠的,像在燃烧。
还有一条复古的浮雕项链,深蓝色的玛瑙底子上雕着一个侧脸的女人,头发是波浪形的,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
她在化妆台前坐下。
拿起那支从未用过最深色的粉底液,挤在手背上,用指腹点在脸上。
比她的肤色深了两个色号,涂上去之后,整张脸都暗了一度,像蒙了一层灰。
又拿起修容粉,在颧骨下面、下颌角、鼻翼两侧,一道一道地刷上去。
脸变得更瘦了,棱角分明,像刀削出来的。
然后是眼妆。
最深的是黑色,她用眼线笔在眼尾画了一道很长的线,向上挑起来,像一把刀。
眼影是深灰色的,从眼尾往眼头晕染,一层一层地叠上去,越靠近眼角越深,越靠近眉骨越淡。
眼角下方,她用一支细刷子蘸了深红色的眼影,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像泪痕,从眼角一直画到颧骨。
又用指腹把那条红线的边缘晕开,晕成一片淡淡的红,像哭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唇妆是深红色的,接近黑色的那种红。
她用唇刷一笔一笔地涂,涂得很仔细,唇线画得清清楚楚,唇峰尖锐,唇角微微上扬,像一朵开在暗夜里的花。
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在发尾卷了几个大卷,然后打散,让它们蓬松地披在肩上。有几缕头发垂到脸侧,刚好遮住了一小片颧骨。
她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深处,在最里面的柜子里翻出一件裙子。
黑色的。
公主裙的款式,但又不是那种甜腻的公主裙。裙摆是伞状的,撑得很开,但面料不是纱,是厚实的棉布,上面印着暗纹的蔷薇。
领口开得不算大,刚好露出锁骨,领边镶着一圈细细的黑色蕾丝,像蜘蛛网。袖子是泡泡袖,但肩线是收窄的,不会显得臃肿。
腰线收得很高,用一条同色的缎带系着,缎带在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尾巴很长,垂到裙摆上面。
她把这件裙子穿上,系好腰带,站在穿衣镜前,把之前挑好的首饰一一戴上。
最后,叶宝珠又从鞋柜里翻出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很高,鞋面上有一朵同色的绢花,绢花已经有一点点皱,但反而更有味道,像一朵快要凋谢的玫瑰。
齐嘉铭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脚步声,是那种很稳的、很慢的、故意踩出声音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见齐书敏站在卧室门口,嘴巴张成一个O形,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
“妈咪……”齐书敏的声音像是在梦游,“妈咪你……妈咪……妈妈咪……”
齐嘉铭翻身下床,走到门口。然后他看见了叶宝珠。
她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正要下楼。
黑色的裙摆在她脚边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腰间的缎带在背后系着一个蝴蝶结,尾巴很长,垂在裙摆上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叶宝珠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
齐嘉铭愣住了。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