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力书屋 > 其他小说 > 嫡女罗刹:病娇难驯 > 第十三章 相克
帖子送出去的第二日,林晚棠就来了。
来得比沈鸢预想的还要早。辰时刚过,春草就来通报,说林小姐已经在花厅等着了。沈鸢有些意外——按规矩,客人来访通常要提前一天递帖子,主人家回帖确认,次日再登门。林晚棠这般急匆匆地来,要么是有急事,要么是有人让她来的。
沈鸢换了件衣裳,扶着春草的手,慢慢悠悠地往花厅走。路上咳了三四回,歇了两次,走得比蜗牛还慢。春草急得直冒汗,又不敢催她,只能耐着性子扶着。
花厅里,林晚棠已经等了快两刻钟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着碧玉簪子,看起来比前两次见面时沉稳了一些。圆圆的脸蛋上挂着笑容,两个酒窝深深的,看起来娇憨可爱。可沈鸢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没睡好。
“沈姐姐!”林晚棠看见沈鸢进来,连忙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扶她,“你身子好些了吗?我听说你前日摔了一跤,吓死我了。”
沈鸢虚弱地笑了笑:“不碍事,就是头晕了一下,没站稳。”
林晚棠扶着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叹了口气:“沈姐姐,你比上次见面又瘦了。这府里的人是怎么照顾你的?”
沈鸢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春草端了茶上来,退到一旁。沈鸢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林晚棠。
“林妹妹急着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林晚棠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春草。
沈鸢会意,对春草说:“春草,你去厨房看看,让她们准备几样点心送来。”
春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晚棠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沈姐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张家那边……真的不打算提亲了。我听我娘说,张夫人找人算了你和张公子的八字,说是相克,张公子要是娶了你,轻则病痛缠身,重则家破人亡。张夫人吓得不行,连夜让人回了沈家,说这门亲事作罢。”
沈鸢面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心里却平静如水。
八字相克。果然是这个借口。
“相克?”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是,我是丧门星嘛。克父克母克全家,克夫也是迟早的事。”
林晚棠听了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沈姐姐,你别这么说。什么丧门星,那都是骗人的。我娘说了,当年那王道长说的话,十有八九是收了人家的好处。你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能克谁啊?分明是有人容不下你。”
沈鸢抬起头,看着林晚棠的眼睛。
这番话,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能说出来的。更像是陈夫人的原话——陈夫人是在借林晚棠的嘴,向她传递善意。
“林妹妹,”沈鸢的声音又轻又软,“替我谢谢你娘。她这份情,我记下了。”
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姐姐你太客气了。我娘就是觉得你可怜,说你在庵里住了十年不容易,回了府又没人疼,让我多来看看你。”
没人疼。
沈鸢在心里默默重复了这三个字。
确实没人疼。沈怀远不疼,周姨娘不疼,沈婉不疼,满府上下没有一个人疼她。只有一个素不相识的陈夫人,隔着永昌伯府的高墙大院,对她生出了一丝怜悯。
怜悯不是爱,但比恨强。
“林妹妹,”沈鸢放下茶杯,“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赵鹤龄。”
林晚棠的脸色变了。
赵鹤龄,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个名字在京城,没有人敢随便提起。就连茶余饭后的闲话,说到赵鹤龄都要压低了声音,生怕隔墙有耳。
“沈姐姐,”林晚棠的声音更低了,“你打听他做什么?”
沈鸢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我外祖父,是林远山。”
林晚棠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林远山。户部侍郎。十几年前死于一场火灾。这件事在京城不是什么秘密,但也没有多少人记得了。一个三品官员的死,在京城这座大染缸里,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但林晚棠知道,林远山的女儿嫁进了沈家,后来也死了。留下的那个女儿,就是沈鸢。
“沈姐姐,”林晚棠犹豫了一下,“你是觉得……你外祖父的死,和赵鹤龄有关?”
沈鸢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林晚棠,那双淡到极致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林晚棠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林晚棠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想起第一次见沈鸢的时候,在接风宴上,自己跟着沈婉一起刁难她,说她绣工不好。沈鸢没有生气,没有反驳,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妹妹绣,我学”。然后她用一根簪子,绣出了一朵让她这辈子都绣不出来的白莲。
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病秧子不简单。
“沈姐姐,”林晚棠咬了咬嘴唇,“我帮你打听。但我不能保证能打听到什么。赵鹤龄那种人,我们家也惹不起。”
“我知道。”沈鸢点了点头,“你只要帮我留意就行。哪怕是听来的闲话,也告诉我。”
林晚棠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沈姐姐你好好养病,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沈鸢撑着桌沿站起来,虚弱地送她到花厅门口。
林晚棠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鸢一眼。
“沈姐姐,”她说,“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娘说过一句话——‘这个世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你既然回来了,就别再让人欺负了。”
沈鸢看着她,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三月的风吹过湖面,不留痕迹。但林晚棠总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锋利得像一把刀。
她不敢再多想,转身快步走了。
沈鸢站在花厅门口,看着林晚棠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陈夫人是个聪明人。她看出了沈鸢不是池中物,所以让女儿来交好。这种交好,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投资——在沈鸢身上下注,赌她将来能翻盘。
沈鸢不介意被人利用。相反,她欢迎被利用。因为能被利用,说明她有价值。有价值,就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等死的病秧子了。
她扶着春草的手,慢慢走回西跨院。
一路上,她咳了五六回,歇了三次,走得比来时更慢。春草不敢催她,只能耐着性子扶着。回到西跨院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三刻了。
沈鸢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春草给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鸢自己的呼吸声。她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钥匙,把最小的那把银钥匙攥在手心里。
银钥匙上的莲花纹路硌着她的掌心,微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林晚棠这条路,算是搭上了。陈夫人虽然不能直接帮她对阵赵鹤龄,但能提供很多她需要的信息——京城的社交圈子、各家的人情往来、朝堂上的风吹草动。这些信息,在她手里就是武器。
但光靠陈夫人和林晚棠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人。
沈鸢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梳理她在京城能够动用的所有资源。
清心庵那边,慧寂师太的人脉主要集中在江湖和民间,朝堂上的人不多。但师太有一个老朋友,是太医院的前院判,如今已经告老还乡,住在京城西郊。这个人或许能帮她打听到宫里的消息。
楚衍那边,听澜阁的情报网络遍布天下,能查到很多明面上查不到的东西。但楚衍的身份太敏感,他的行动会被人盯着,不能频繁动用。
还有一个人。
沈鸢忽然想起母亲信中提到的那句话——“夜莺”曾在翰林院任职,后来因为一桩案子被贬出京城,下落不明。
翰林院。
沈鸢睁开眼,眼睛亮了一下。
翰林院虽然不是什么大衙门,但翰林院的人都是天子近臣,接触的都是最核心的机密。如果“夜莺”真的在翰林院待过,那就意味着她曾经是皇帝身边的人。这样的人被贬出京城,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沈鸢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这是她回府后偷偷写的,上面记着她从各种渠道搜集到的信息。每一条信息都用极小的字写在小纸条上,然后贴在本子里,像一本剪报。
她翻开本子,找到了一页。
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都是十几年前在翰林院任职、后来莫名其妙被贬或被罢官的人。这些名字是她从《京城风物志》和一些杂记里扒出来的,每一个都有可能。
沈鸢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排除。
陈明远——母亲曾经的未婚夫,外祖父死后退婚,后来调离京城,去了江南。这个人有可能是“夜莺”吗?不太可能。一个退婚的人,母亲怎么会信任他?
宋知远——翰林院编修,因“文字狱”被贬岭南,死于途中。死了的人,不可能是“夜莺”。
方子衡——翰林院侍读,因“结党”被罢官,回乡隐居。至今还活着,住在老家青州。
沈鸢的手指在“方子衡”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方子衡。这个名字她在母亲的信里见过——外祖父生前的好友,两人同年中举,交情莫逆。外祖父死后,方子衡曾上书为外祖父鸣冤,被驳回,还被扣了半年俸禄。后来他因“结党”被罢官,回乡隐居,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个人,有可能是“夜莺”吗?
沈鸢把名字记在心里,合上本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需要查的东西太多了,急不得。她告诉自己,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周姨娘用了十年布这个局,她不可能在三五天内就把局破了。
但她也知道,时间不等人。
周姨娘不会给她太多时间。赵鹤龄更不会。
婚事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下一次,周姨娘会用更狠的手段。
沈鸢需要抢在周姨娘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当天晚上,楚衍又翻墙来了。
这次他没有从窗户进,而是从屋顶上跳下来的,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旁边,把水缸里的锦鲤吓得扑腾了好几下。
沈鸢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你就不能走门?”
“走门多没意思。”楚衍推开窗户,翻身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翻墙才是本世子的风格。”
沈鸢放下书,看着他。
楚衍今天穿了一件墨色的锦袍,腰佩白玉,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翻墙的贼,倒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贵公子。只是嘴角那丝吊儿郎当的笑,破坏了所有的贵气。
“查到了?”沈鸢问。
楚衍摇了摇头:“夜莺的事,没那么好查。听澜阁那边只有一些零星的线索——十几年前,确实有一个翰林院的官员被贬出京,原因不明。但那个人的身份、去向,都被人刻意抹掉了。”
“刻意抹掉?”
“对。卷宗不全,档案缺失,像是有人故意销毁了所有记录。”楚衍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能做到这种事的,不是普通人。赵鹤龄有这个能力,皇帝也有。”
沈鸢沉默了。
如果是赵鹤龄抹掉的,那说明夜莺的存在对他构成了威胁。如果是皇帝抹掉的,那说明夜莺的身份本身就是机密。
无论哪种,都证明了一点——夜莺不是一般人。
“还有一个消息,”楚衍说,“你听了可能会感兴趣。”
“什么消息?”
“周姨娘最近在频繁见一个人。”
沈鸢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谁?”
“赵鹤龄府上的管家。姓钱,叫钱满仓,是赵鹤龄的心腹。”楚衍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们见面的地方不在沈府,而是在城东的一座茶楼里。周姨娘每次去都穿得跟普通妇人一样,戴着帷帽,小心翼翼,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鹤龄的管家。这说明赵鹤龄开始直接插手了。之前他只是通过周姨娘遥控,现在他派了自己的心腹来和周姨娘见面,说明他对事情的进展不满意,要亲自督战。
“他们谈了什么?”沈鸢问。
“听澜阁的人不敢靠太近,赵鹤龄的管家带了一队护卫,都是高手。只听到几个词——”楚衍顿了一下,“‘大小姐’‘清心庵’‘动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鸢看着桌上的烛火,烛火在夜风中微微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们要动手了。”她说。
“看起来是。”楚衍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沈鸢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她的头发轻轻飘动。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锦鲤在水缸里安静地沉在水底。
“楚衍,”她忽然说,“你说过,不管我要做什么,你都帮我。”
楚衍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我说过。”
“那如果我说,我想让你帮我杀一个人呢?”
身后沉默了片刻。
“杀谁?”
“赵鹤龄。”
楚衍没有说话。
沈鸢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摄人。
“你现在不能杀他。”楚衍说。
“我知道。”沈鸢转回头,看着窗外的月光,“现在杀他,只会打草惊蛇。他死了,他背后的人会藏得更深。他手里的证据会被人毁掉。他犯下的罪行,再也没有人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我想知道你的底线。”沈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想知道,你到底愿意为我做到什么程度。”
楚衍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石榴树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沈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的底线是——你。”
沈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楚衍说,“包括你自己。”
沈鸢没有说话。
她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淡到极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很慢,很轻,像春天河面上的薄冰,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水。
“楚衍,”她轻声说,“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楚衍笑了,月光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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