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安德烈就被一阵烤面包的香味弄醒了。
睁开眼,安德烈发现炊事班的老同志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几袋面粉,烤了许多个圆面包,焦黄的外皮上撒着几粒粗盐,热气腾腾地装在竹筐里挨个分发着。
安德烈接过一个,咬了一口,外脆里软,咸津津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米伊蹲在旁边,手里也捧着一个,吃得津津有味。
“哪来的面粉?”安德烈含混不清地问。
米伊朝村口努了努嘴。“那还用说,现在边境那边已经彻底放开了,马吕斯同志带着人用火车拉来的。”
安德烈三口两口把面包吃完,又去筐里摸了一个。
村口的空地上,篝火一堆一堆地烧着,铁皮桶里煮着热茶,二百多号人三三两两地围着火堆,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往子弹匣里压子弹,有的在低头写信,把写好的纸叠成小块塞进内衣口袋。
“嘿,安德烈,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凑过来,一边咬着面包一边问。
“都不在了,”安德烈把步枪机匣拆开,用布条仔细地擦着。“你呢?”
“就剩一个老爹了。”伊万年科把面包咽下去,声音低了一些。“我妈上个月没了。封锁之后城里买不到粮,她又不肯去乡下,说怕给我添麻烦。等我从边境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
篝火噼啪地响着。
“我爹现在一个人在村里。”伊万年科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等打完这一仗,我得回去看看他。”
“打完这一仗,我们都得回去看看。”老兵帕斯卡插嘴道。
他靠在草垛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慢悠悠地说。“我老婆在雅西,上个月给我捎了封信来,说家里屋顶漏了,让我回去修。我一直没回去。等打完仗,我请你们去我家喝酒,让我老婆给你们炖鸡汤。”
“老帕斯卡,你老婆要是知道你去打铁卫师,不把你腿打断?”有人打趣道。
帕斯卡笑了一下,“打断就打断。打断了我爬也要爬回去。”
众人都笑了。
安德烈把枪装好,拉了一下枪栓,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帕斯卡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白雾。
“你们听说了吗?克卢日那边,前段时间铁卫师把大学占了,把学生从宿舍里拖出来,拉到河边上,用机枪扫。”
“三十多个娃娃啊。最小的才十七岁。罪名是传播共产主义思想。”
“雅西那边更狠。”伊万年科接过话。
“工人区被抄了,抓了将近一千人,关在学校体育馆里,三天不给饭吃。有人想翻窗出去找吃的,被站岗的一枪打在后背上,当场就死了。死了也没人收尸,就那么搁着,跟那些活着的人搁在一块儿。
等到第四天,里面开始发臭了。”
安德烈攥紧了手里的枪托。
“你们知道康斯坦察吗?”另一个战士加入了讨论,
“港口罢工,工人被逼着复工,不复工就抓。我表哥是工会的,被抓走之后,家里收到一张通知,说因企图越狱,已被击毙。
我表嫂去要尸体,人家说没有。没有尸体,没有骨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到空中,转瞬即逝。
“同志们。”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所有人转过头去。政委德拉戈什站在一辆卡车的踏板上,他没有穿穿着一件蓝色工装,领口敞着,看起来不像政委,像个刚从某个生产车间出来的班长。
“昨天夜里,我从指挥部那边过来。”
“指挥部告诉我们,北边的克卢日解放了。东边的雅西,工人纠察队已经把铁卫师赶出了工厂区,正在往市中心推进。南边的康斯坦察,港口工人在三天前就控制了码头。”
“布加勒斯特,就在我们前面。卡罗尔把他的铁卫师主力收缩到了城里,外围的据点已经一个一个被我们拔掉了。铁路枢纽是他在西边的最后一道防线。拿下铁路枢纽,我们的炮就能推到王宫门口。”
他跳下卡车,走进人群中间。
“同志们,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怕死是人的本能,不怕死的那是疯子。”
德拉戈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的房子在布加勒斯特北郊,去年被铁卫师烧了。我的老婆,去年病死了。小诊所关门了,大医院进不去,她发烧烧了七天,我眼睁睁看着她烧死的。我女儿,今年九岁,被秘密警察从学校里带走了,关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篝火旁边,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擦眼泪,偷偷地,用袖子擦。
德拉戈什抬起头。
“所以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我也不想死。我想活着,活着看到罗马尼亚变天。活着看到那些畜生被押上审判台。活着接我女儿回家。活着——哪怕只活一天,看看没有国王、没有秘密警察、没有铁卫师的罗马尼亚是什么样子。”
他转过身,面对着布加勒斯特的方向,
“但是啊,同志们,你们想一想,今天这一仗,不是为别人打的。是为你们自己打的。为你们被烧掉的房子,为你们被饿死的父母,为你们被抓走的儿女而打的。”
“这一仗打完了,罗马尼亚就是我们的了。是属于罗马尼亚人民的了。”
安德烈站起来,把步枪端在手里。他身边,米伊站了起来。伊万年科站了起来。帕斯卡站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二百多号人,从篝火旁站了起来。
德拉戈什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出发。”
安德烈走在队伍中间偏左的位置,脚下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米伊走在安德烈右边,
“安德烈。”他压低声音。
“嗯。”
“你说,对面那些人,他们跟我们有什么仇?他们为什么要帮卡罗尔杀人?”
安德烈想了想。
“不是他们有仇。是他们不杀人,卡罗尔就杀他们。”
米哈伊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跟畜生有什么区别?枪顶在脑袋上,让杀谁就杀谁。杀老人,杀女人,杀孩子。这还能叫人吗?”
走在前面的帕斯卡回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
“等打完了,抓了俘虏,你当面问他们。现在别想了,想多了手抖。”
队伍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面的速度慢了下来。德拉戈什从前面跑回来,弯着腰,压低声音传令:
“到了。铁路枢纽就在前面。散开,按预定位置进入阵地。”
安德烈蹲下来,跟着前面的战友,一点一点地往前摸。
他们已经进入了铁路调车场的边缘。
对面,铁卫师的阵地上,灯火通明。
整个铁路枢纽站被改造成了一座堡垒。几十节废弃的火车车厢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组成了几道歪歪扭扭的防线。
车厢之间的空隙用沙袋和枕木填死,只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射击孔。
阵地前沿是一片开阔地,铁轨纵横交错,再往前,就是调车场的水塔和调度楼。
阵地里面,声音嘈杂。
有人在骂骂咧咧地打牌,有人在抱着酒瓶灌,有人在围着铁皮桶烤火。
政府军的杜米特雷斯库中校站在调度楼的窗前,用望远镜朝远处望去。
天还没亮,什么都看不清,他把望远镜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质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中校,药发下去了。”副官站在身后,声音有些发紧。
“都吃了吗?”
“吃了。每人两片。有些人自己多要了两片。”
杜米特雷斯库没有回头。“随他们去。反正也不知道还能吃几次了。”
那个放记者进去的高个士兵蹲在沙袋后面,把药片扔进嘴里,干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味道很苦,他的舌头已经麻木了,尝不出什么。
旁边的人也在吃,有人就着酒吞,有人直接嚼,有人把药片碾碎了撒在烟丝里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