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方向,那道暗金流光拖曳出长长的轨迹,最终消失在山峦的轮廓之后。

赵归真喉咙发干。他拖着那柄已经彻底变形的链锯剑,迈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去。或许是出于一个天师最后的职责,或许,他只是想亲眼看看,这足以颠覆整个大京王朝的力量,其源头究竟是何等模样。

街道上,那些被定格在贪婪瞬间的黄金雕像,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唯一的活物。

通往后山的路,已经彻底变了样子。原本的青石板路被一层薄薄的金砂覆盖,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路边的杂草不再是绿色,而是变成了僵硬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细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腥味,那是血肉被高温金属灼烧后留下的余韵。

越往里走,金化的迹象就越发严重。

当赵归真绕过最后一道山壁,抵达原本的虫巢入口时,他彻底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他毕生所学的一切常识都化为了齑粉。

这里已经不是什么山谷,而是一片凝固的黄金地狱。

原本那巨大、蠕动,散发着恶臭的血肉巢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奇形怪状的金色山丘。那些山丘的轮廓,分明是无数巨大虫族被瞬间同化后留下的躯壳。狰狞的口器,锋利的节肢,层层叠叠的甲壳,所有细节都清晰可见,被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包裹,变成了永恒的艺术品。

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金沙,那是无数低等虫族被法则碾碎后留下的残骸。几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片黄金山谷里,反射出足以刺痛人眼的光芒。

没有生命。

没有声音。

这里只有绝对的死寂,以及财富最原始、最野蛮的形态。

赵归真手里的链锯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捡。他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这片由死亡和黄金构筑的奇观。大京王朝的国库,与这里相比,简直就是一个穷酸的米铺。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山谷的最中央。

那里,堆积着最大的一座金色山丘,大概是虫族母皇的尸体。而在那座小山一样的尸骸顶端,趴着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青色生物。

那生物只有半人高,通体青色,质地像是某种温润的玉石。它没有鳞片,也没有爪牙,只有一个圆脑袋和短短的四肢。此刻,它正蜷缩成一团,发出轻微的鼾声,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人畜无害。

这是赵归真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可就是这个念头,让他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底。

他认得这个东西。在王家大院,那个被一巴掌拍死的僵尸,就是毁于这种生物之手。只是他没想到,这东西的本体,竟然如此……袖珍。

就在此时,那道划破天际的暗金流光终于抵达。

“金母!”赵归真心里一紧。

那颗凝聚了整头药灵精华的结晶,悬停在青色生物的头顶,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青色生物的鼾声停了。它慢吞吞地睁开眼,那是一对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金色竖瞳。它打了个哈欠,张开了嘴。

那张嘴不大,看起来很秀气。

可金母就像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吸引,主动飞了进去。

嘎嘣。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山谷里回荡。

青色生物咂了咂嘴,腮帮子鼓动了两下,似乎在回味。随后,它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软绵绵的叫声,像只吃饱喝足的奶猫。

吃掉了。

那块蕴含着邪神法理,足以让一个凡人一步登天,也足以让一个王朝陷入万劫不复的“金母”,就这么被当成糖豆一样,吃掉了。

赵归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这头青色的小兽,它的位阶,它的存在,已经远远超出了大京天师府所有典籍的记载。

青色生物吃完零食,站了起来。它伸了个懒腰,身体拉长,露出了圆滚滚的肚皮。然后,它朝着虚空,轻轻一跃。

没有空间裂缝,没有法力波动。

它就那么跳了一下,整个身躯就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走了。

来得突兀,走得干脆。

仿佛它降临此地,只是为了打个盹,顺便吃个点心。而青茅镇的生死,王家众人的疯狂,乃至两股邪神力量的博弈,都只是它饭后无聊的消遣。

山谷再次恢复了绝对的寂静。

赵归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体内的元神已经枯竭,天师武装也成了一堆废铁。他此刻和一个普通的凡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输了。

大京天师府输了。

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棋手,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他们只是棋盘上,被两位无上存在随手碾死的蚂蚁。

“呵……呵呵……”赵归真发出了干涩的笑声。他想起了自己出发前,天尊语重心长的嘱托,想起了自己要为大京王朝搏一个未来的雄心壮志。

现在看来,多么可笑。

就在他心如死灰的时候,一阵整齐划一的、沉重的脚步声从山谷外传来。

赵归真猛地回头。

他看到,王家少爷,阿福,还有那三十多个家丁,那些已经化作黄金雕像的“人”,正排着队,迈着僵硬的步伐,走进这片黄金山谷。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像是经过最严格的操练。每个人抬腿的高度,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分毫不差。他们的脸上,依旧凝固着贪婪的狂笑,可他们的身体,却在执行着某种绝对的意志。

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们。

他们走到山谷各处,分散开来。有的站在虫族尸骸顶上,有的守在山谷入口,有的则直接半跪在地,将金属化的手臂插入金沙之中。

他们变成了这片黄金领地的守卫。

一群没有意识,不会疲倦,绝对忠诚的傀儡。用他们生前最渴望的黄金,铸造了他们死后永恒的牢笼。

赵归真看着这一幕,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那个未知的存在,那个金行法则的主人,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它的力量会自发地进行清理、防御、乃至奴役。这是一种何等霸道、何等冷酷的规则。

他忽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道视线与之前那慵懒而伟大的意志截然不同。它阴冷、扭曲,充满了算计与恶意。就像一条毒蛇,在暗中窥伺着你身上最脆弱的部位。

灵慧计谋真君。

赵归真心头浮现出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场游戏还没有结束。一个邪神的力量被暂时驱逐,另一个却开始显露獠牙。

他必须离开这里。

必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带回大京。这已经不是斩妖除魔那么简单了,这是关乎整个王朝,乃至整个人间存续的战争。

赵归真强打起精神,转身准备离开。他靠在身后的岩壁上,试图喘口气。

就在他的后背接触到冰冷石壁的瞬间。

嗤嗤……

一阵细微的、羽翼煽动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

赵归真身体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原本坚硬干燥的黑色岩壁上,不知何时,已经飘出了大片大片的蓝色羽毛。泡。

在羽毛汇集的中心,一张扭曲的人脸,正在慢慢成型。

它就在赵归真的背后,距离他的后脑勺,不足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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