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卯神将握着那枚金币,一种陌生的心绪自心底缓慢滋生。他为天庭效力数千年,见过的法宝仙珍不计其数,却没有一件是这般模样的。它不像仙器那般灵气盎然,也不似魔兵那样煞气冲天。这东西的内核,是一种纯粹的、蛮横的规则,直接又诱人。
他在这方土地上巡查了数百年,从未有过任何差错。可今天,先是那土地神诡异的神力波动,再是这枚来历不明的金币。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东西,必须上报天听。”丁卯神将捏紧了金币,打定了主意。看守泼猴是重任,任何可能影响封印的变数,都不能轻忽。他转身驾云,朝着南天门的方向飞去,手中的金币,仿佛一枚烧红的烙铁,散发着一股让他心神不宁的暖意。
……
大京王朝,国都,天启城。
风雨欲来。
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云之下,连寻常百姓都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山雨欲来的沉闷。皇城之内,更是死寂。
太和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龙椅上那道身影。
身着玄色龙袍的皇帝端坐其上,面容隐于珠帘之后,看不真切。但他身后那轮漆黑的大日元神,却在不断翻涌,吞噬着殿内所有的光线,让整座大殿都显得昏暗不明。国运衰败,龙气不彰,连皇帝的元神都显露出这般不祥的异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踉跄的身影冲破了殿外禁卫的阻拦,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天师!赵天师!”
“护驾!快护驾!”
殿内一阵骚动。众臣看清来人,无不大惊失色。
来者正是奉旨查探青茅镇异状的赵归真。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天师府高人的风范。他身上的天师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与泥土。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唯独一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偏执的、疯狂的火焰。
“陛下!陛下!”赵归真无视了周围所有人的惊呼,扑倒在地,朝着龙椅的方向重重叩首。他的额头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臣,赵归真,有罪!”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破瓦在摩擦,“青茅镇……青茅镇有大恐怖!非人力可敌,非王朝可挡!臣无能,未能将其镇压,请陛下降罪!”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赵天师,何出此言?区区一乡野小镇,能有何等妖邪?”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皱着眉发问。他是当朝太傅,一向稳重。
“乡野小镇?”赵归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太傅,“那不是妖邪!那是……那是诅咒!是一种能将血肉化为黄金,将生灵点化成死物的绝世大咒!”
他挣扎着,将自己在青茅镇的“所见所闻”——那些被灵慧计谋真君植入的虚假记忆,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满山的黄金,满地的金尸!活人触之即化,草木沾之即死!那里的规则被彻底篡改,变成了一片吞噬生机的黄金地狱!臣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逃出,眼睁睁看着那片诅咒之地还在不断扩张!”
赵归真说得颠三倒四,精神状态已在崩溃的边缘。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遍体生寒。
将活人点化成黄金?
这是何等闻所未闻的邪术!
“胡言乱语!”一名身披铠甲的武将站了出来,声如洪钟,“赵天师,你莫不是被妖邪迷了心智?我大京天兵百万,什么样的妖魔鬼怪不曾斩过?点石成金之术,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
“障眼法?”赵归真凄厉地笑了起来,“大将军,你可以亲自去看看!看看你麾下的精锐,在那片黄金地狱里,能撑过几个呼吸!那不是法术,是理!是道!是一种更高位的存在,在强行扭曲我们这个世界!”
他的嘶吼在大殿中回荡。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赵归真虽然是天师,但此刻的模样,更像一个疯子。
“够了。”
一个低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龙椅旁传来。
摄政王开口了。
仅仅两个字,就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那翻涌的漆黑大日元神微微一滞,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
赵归真身体一颤,伏得更低了。
“赵天师,你想要什么?”摄政王的声音平静地问。
“兵!”赵归真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臣,恳请陛下,发兵十万!动用镇国神器!以雷霆之势,将青茅镇方圆百里,彻底从地图上抹去!否则,待那黄金诅咒蔓延开来,我大京王朝,危矣!天下,危矣!”
十万大军!
还要动用镇国神器!
这已经不是镇压妖邪,这是在打一场灭国之战!
殿内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为了一个小小的青茅镇,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这简直是疯了。
“摄政王陛下,万万不可!”太傅再次出列,躬身道,“国库空虚,北境妖族虎视眈眈,此时绝不可轻动大军啊!”
“太傅此言差矣!”那武将也跟着开口,“若赵天师所言为真,此等邪祟,必须尽早铲除!末将愿领本部三万铁骑,前去荡平此獠!”
“三万?你这是去送死!”
“你这老匹夫懂什么行军打仗!”
朝堂之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文臣主稳,武将主战,两派人马争吵不休。他们争的不是青茅镇的安危,而是这背后牵扯到的兵权、粮草和政治利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赵归真,只是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就看这些大人物如何决断了。
龙椅上的皇帝,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争吵的众臣,珠帘后的面容,无悲无喜。
就在这混乱的顶峰,一声清脆的、金属与地砖碰撞的轻响,突兀地响起。
“叮铃……”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鼓,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枚金币,从跪伏在地的赵归真那破烂的袖口中滚落出来,滴溜溜地旋转着,滚到了大殿的正中央。
那不是一枚普通的金币。
它通体金黄,却不耀眼,反而散发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上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龙形纹路,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一样。
更奇异的是,这枚金币甫一出现,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生机,便从中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最本源、最纯粹的生命气息。
大殿角落里,一盆作为装饰的万年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了一截新芽。几位年老体衰、气血干枯的老臣,只闻了一口这气息,便感觉浑身舒泰,原本昏花的双眼都清明了几分。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贪婪,渴望,占有欲。
这些最原始的念头,在每一个看到这枚金币的人心中疯狂滋生。
如果说赵归真口中的黄金是代表死亡的诅咒,那么眼前这枚金币,就是代表着生命的无上至宝!长生,力量,权柄……仿佛只要得到它,就能得到一切。
“这是……这是从那黄金地狱中带出来的……”赵归真看着那枚金币,眼神也变得迷茫。他的记忆告诉他,这东西邪恶无比,可身体的本能却在叫嚣着,想要将它占为己有。
这当然不是罗真制造的许愿金币。
这是灵慧计谋真君的杰作。它以自身的一丝神力为引,混合了青茅镇残留的、被龙泡泡转化过的金行规则,精心伪造出的一枚赝品。
它没有许愿的功能,只有一个作用。
那就是诱惑。
以最纯粹的生机,引爆凡人心中最深沉的欲望。
一个老臣再也按捺不住,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捡那枚金币。
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金币的前方,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人身着一身海蓝色的王甲,身形挺拔如松,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将那金币散发的诱人生机都冲淡了几分。
摄政王,当今圣上的亲子,执掌大京王朝半数兵马。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龙椅旁,此刻终于动了。
摄政王低头看着脚下的金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那股生机所迷惑,他的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他看到了那浓郁生机之下,隐藏的一丝微不可查的、扭曲混乱的蓝色神力。
“呵。”
一声轻笑,从他的喉咙里发出。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抬起了脚。
那只包裹在湛蓝战靴里的脚,重重地踩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枚被满朝文武视为至宝的金币,被他毫不犹豫地一脚踩成了齑粉。
金色的粉末四散飞溅,那股诱人的生机也随之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爷!你!”有大臣发出痛心疾首的呼喊。
摄政王却置若罔闻。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视着龙椅上那沉默的皇帝。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有力,“区区邪祟,何须十万大军。”
他转过身,面向殿下众将。
“传我王令!”
“命第十三军团,全员开拔!”
“另,从天师府中,抽调三个团的精锐道人,随军出征!”
“目标,青茅镇。”
他顿了顿,冰冷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瘫软在地的赵归真身上。
“任务,将那里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活的,死的,还是半死不活的,全部给我……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