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水底,第三个月的废铁清运如期开始。

黄巾力士们已经干出了经验。绞盘转动,铁链咬合,一车车锈迹斑斑的报废仙兵从淤泥里被拽出来,堆在河岸边等待装载。水德星君手持账簿,一笔一笔勾画着数目。

“七十三……七十四……第七十五车,仙家铜戈四百杆,缺。换成生锈的天兵靴钉,补上。”

水德星君嘴里念念有词,心思全在账目上。清了三个月的库存,天河底下宽敞了不少,水流都比之前顺畅了。玉帝上次还专门夸了他几句,说他差事办得利落。

水德星君正美着呢,天空中落下一道金光。

不是天庭传令的金光,颜色偏暖,带着一种让人心平气和的劲儿。水德星君抬头,看清来人,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降龙罗汉。

灵山十八罗汉之一,踩着一片枯叶从云层飘下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左手托着一截干枯的树枝,光头上没戴任何法器,赤着两只脚,脚底板上全是老茧。

看着寒酸,来头不小。

“星君忙啊。”降龙罗汉落在河岸上,笑呵呵地双手合十,“贫僧路过此地,瞧见这热闹场面,忍不住过来看两眼。”

水德星君把账簿夹在腋下,回了一礼:“罗汉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没什么大事。”降龙罗汉迈着步子,朝那堆成小山的废铁走过去,边走边用手里的枯枝拨弄那些锈蚀的兵刃,“贫僧听说天庭在清理旧库,想来碰碰运气。佛门修行讲究个缘法,万物皆有去处。这些破烂里头,说不定有几件与灵山有缘的物什。”

水德星君皱了皱眉。

这话听着客气,意思很直白——我要从你这堆废铁里拿东西。

“罗汉,这批货是陛下亲自批的,数目都对好了,每一车都要送往五行山。”水德星君斟酌着措辞,“您要是想要什么,不如走正经流程,递个函到天庭——”

“就看两眼嘛。”降龙罗汉已经走到废铁山跟前了,枯枝戳进铁堆里翻了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星君放心,贫僧不拿贵重的。都是些废铜烂铁,佛门要的东西,天庭看不上。”

水德星君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灵山和天庭的关系摆在那儿。降龙罗汉的辈分比他高了不知道多少。真要较真,他一个管水的小官拦不住,也不敢拦。

“罗汉请便。”水德星君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开。

降龙罗汉笑着点了点头,在废铁山里翻找起来。他翻得很慢,枯枝挑起一件又一件残破的仙兵,看两眼,摇摇头,再扔回去。

翻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降龙罗汉从废铁堆底下掏出三样东西:一截锈透了的铜管、一块豁了口的铁砧、还有一面碎成两半的锣。

“就这三样,与灵山有缘。”罗汉笑呵呵地把三样东西拢在怀里,对水德星君行了个礼,“多谢星君成全。”

水德星君看着那三件破烂,松了口气。确实是不值钱的东西,随便拿。他挥了挥手,示意没事。

降龙罗汉转身,踩着枯叶飘起来。

他的身影升到半空时,袖子底下滑出一样东西,轻飘飘地落进了废铁山最上面那层刀枪的缝隙里。

一只钵盂。

灰扑扑的,没有光泽,大小跟个吃饭的碗差不多。外壁粗糙,跟烧坏了的陶器没什么两样。混在一堆破铜烂铁里,根本不起眼。

水德星君没看到。黄巾力士们更不会注意。

降龙罗汉的身影消失在云层中。他手里那三件废铁,在离开天河水域的一瞬间化成飞灰散了。本来就是随手捡的幌子。

钵盂静静地躺在废铁山顶,被后续装载的兵器埋了进去。

——

三十三天之上,兜率宫。

太上老君坐在八卦炉旁,蒲扇搭在膝盖上。他的眼睛半开半合,炉火的热浪把他花白的胡子烘得微微卷曲。

老君的目光穿过了兜率宫的墙壁,穿过了三十三重天,一路落到天河水面上。

他看到了降龙罗汉离开时袖子底下落出的东西。

那只钵盂上面覆着三层遮掩。第一层是降龙罗汉的佛光伪装,让钵盂看起来跟普通陶碗一样。第二层是灵山大阵的气息隔绝,防止天庭的人用法力扫描出异常。第三层最关键——那是一道极其精妙的因果封印,把钵盂内部凝聚的三万信徒宏愿压缩成一粒芥子大小的光点,藏在钵壁最深处。

三层遮掩叠在一起,除非是准圣级别的存在刻意去探查,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老君把蒲扇拿起来,朝天河的方向轻轻扇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穿越重重天幕,落在废铁山深处那只钵盂上。

第三层因果封印——没了。

老君抹掉的就是这一层。

没有了第三层封印的压缩和伪装,钵盂内部那三万信徒的宏愿就失去了最核心的保护。它依然看不出来,摸不出来,但只要有任何带有法则之力的存在去“咬”它,宏愿就会在第一时间引爆,释放出万千因果锁链。

佛门的算盘打得很好。让妖魔吞下去,从内部锁死元神。

老君帮他们拆掉了最后一层防护。

但拆掉防护这个动作本身,就让钵盂变成了一颗没有保险的炸弹。原本精妙的三层嵌套结构,少了最内层的支撑,整个法理架构变得脆弱了。

老君放下蒲扇。

炉子里的九转金丹翻了个个儿,紫色的光晕又浓了一分。

他什么都没说。

——

五行山内部。

罗真趴在金水池里,整个身子没进暗金色的液体中,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两只手。他百无聊赖地往池子里吹气,一串金色的泡泡从液面鼓起来,啪啪地碎掉。

“无聊。”

他又吹了一串。泡泡碎了,溅起的金色水花落在他鼻尖上。

池子旁边,孙悟空盘腿坐在地上,把暗金铁棍横放在膝盖上。猴子左手按住棍身,右手拿着一块从护心镜上蹭下来的暗金碎屑,一下一下地打磨棍子的表面。

“师弟,你说玉帝那老儿是不是打算拿废铁喂到我们不想出去?”孙悟空磨着棍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想出去?”罗真的声音从池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想啊。哪天不想?”孙悟空停下手里的活,把棍子举起来对着地宫顶上的裂缝看了看,“这破山里窝了五百年了,浑身上下都发霉了。”

“再等等。”罗真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浮在池子表面,“等我体内那个世界再长大一圈,把雷云养出规模来,咱们再出去。现在出去,遇到老君那种级别的——”

“怕他?”

“不是怕。是不划算。”罗真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出去早了,三界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咱们身上。出去晚了,等实力攒够了,谁爱注意谁注意。”

孙悟空想了想,骂了一句“憋屈”,继续磨棍子。

地宫里安静了一会儿。

罗真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从池子里坐起来,金色的液体从他身上淌下来。头顶的裂缝里传来声响——金属碰撞的闷雷,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来了。”

孙悟空跳起来,铁棍往背后一别,三两步窜到角落里。他现在学乖了,上个月差点被一块从天上砸下来的断戟削掉半个脑袋,这回躲得远远的。

罗真从池子里跃出来。

他没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地面上。金色的道袍下摆还在滴水。他仰头看着裂缝,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身形开始膨胀。

骨骼拉长的声音在地宫里回荡,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翻涌,暗金色的鳞片从脖颈、手臂、脊背上一片片地挤出来。十三四岁的少年形态在几个呼吸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二十多米长的暗金巨龙。

翼展撑满了半个地宫。尾巴扫过石壁,刮出一道深槽。

罗真张开嘴。

巨口深处,那个漆黑的吞噬漩涡再次成型。空气被吸力扯得变了形,连角落里的孙悟空都往前滑了半步。

“每次都这么大动静。”猴子抓住石壁上的凸起稳住身形,“你就不能斯文点吃?”

罗真懒得搭理他。

头顶的裂缝里,第一批废铁倾泻而下。

这回的量比前两个月还大。天庭显然在加码。各种残破的兵刃、锈蚀的铠甲、碎裂的法阵盘,裹挟着浓烈的煞气暴雨般砸下来。

罗真的黑色漩涡将前方的废铁全部卷入口中。牙齿合拢,咔嚓咔嚓地嚼。每一口下去,胃里都传来剧烈的消化反应。

这批货的质量不如上个月。没有截教法宝的碎片,全是最普通的仙家精铁。嚼起来没什么滋味,跟吃白米饭似的,管饱不解馋。

罗真一边嚼一边在心里嘀咕:天河底下的好东西大概被上个月捞得差不多了。

废铁还在不断地灌进来。

第五十车。第一百车。第一百五十车。

罗真吃得有些机械了。嘴张开,吞进去,嚼碎,咽下。反复循环。

第一百八十车左右,他的牙齿咬到了一个不对劲的东西。

不硬。

这是罗真第一个反应。在这堆仙家精铁里,这个东西太软了。不是金属的触感,更接近……泥?陶?

他的舌头把那东西从碎铁渣里拨出来,顶到上颚。

圆的。碗的形状。

钵盂。

罗真的咀嚼动作停了。

巨龙的鼻腔抽了抽。一股极其怪异的气味从那只钵盂上散发出来。不是金属味,不是泥土味。

是香火。

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罗真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那股气味里掺杂着大量人类的情感波动——祈愿、哀求、虔诚、绝望。

这些情感被压缩到了极致,全部塞在这个巴掌大的灰扑扑钵盂里。

罗真的龙脑子转了两圈。

天庭的废铁堆里,不会有这种东西。

佛门的玩意儿。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紧张。是烦。

“又来?”

孙悟空在角落里听到罗真闷声说了句什么,探出头来:“怎么了?”

罗真没回答。他把嘴里其他的碎铁渣全部咽了下去,只留那只钵盂在口腔里。巨龙的舌头翻来覆去地拨弄这个小东西。

钵盂的外壁上有两层遮掩。第一层是佛光伪装,已经被废铁的煞气侵蚀得七零八落。第二层是灵山大阵的气息隔绝,勉强还在运作。

第三层——没了。

罗真不知道第三层曾经存在过。他只知道这个钵盂的遮掩手段粗糙得离谱。任何一个稍微有点修为的妖怪,只要认真感知一下,都能发现不对。

佛门做事不至于这么糙。

除非有人帮他们拆了保险。

罗真没想到这一层。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破碗里装的是什么?

舌尖抵住钵盂的碗底,法则之力渗透进去。

碗壁深处,一粒芥子大小的光点在法则的触碰下剧烈跳动起来。三万信徒的宏愿被压缩在这粒光点里,原本有第三层因果封印替它兜底,现在封印没了,光点直接暴露在罗真的法则之力下。

光点炸开。

无数道金色的丝线从钵盂内部爆射出来,穿透碗壁,刺入罗真的上颚、舌头、牙龈。每一根丝线都携带着极其浓烈的因果之力——那是三万人日夜祈祷凝聚而成的业力锁链。

锁链的目标直指元神。

罗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无数个画面涌进来:跪在佛前磕头的老妇人、在寺庙里烧香还愿的书生、抱着病死的孩子在佛像前痛哭的年轻母亲。三万人的祈愿、三万人的痛苦、三万人的虔诚,全部化作金色的锁链,要把他的精神世界缠死。

这一招够狠。

不走物理伤害的路子,直接从精神层面下手。佛门最擅长的因果攻击——你吃了信徒供奉的法器,你就欠了三万人的因果。这笔债一旦成立,锁链就会在元神上越缠越紧,直到把意识绞碎。

对付普通妖魔,这招百试百灵。

罗真的精神世界在一瞬间被金色的锁链淹没。

然后——

锁链碰到了梦境。

罗真的精神世界不是普通的元神空间。那是梦境。一片漆黑的、无边无际的虚无。在这个空间里,罗真是唯一的造物主。他想创造什么就创造什么,想毁灭什么就毁灭什么。

三万信徒的因果锁链冲进梦境的一刹那,锁链上附着的所有画面、情感、因果关系,全部被梦境的规则篡改了。

那些跪在佛前的老妇人站了起来。

那些烧香的书生把香扔了。

那些痛哭的母亲擦干了眼泪。

三万人的祈愿被梦境一条一条地改写。不是消除,不是压制,是从根源上修改了“祈愿”这个动作本身的定义。

在罗真的梦境里,祈愿不存在。因果不存在。佛门的法理不存在。

金色的锁链在梦境中疯狂扭曲,失去了锚定的目标,开始自我解体。一条条丝线断裂、蒸发、消散。三万人的信仰之力——佛门精心培育了不知多少年的底蕴,在罗真的精神世界里跟冰块扔进岩浆没什么区别。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息。

罗真的龙脸抽搐了一下。不是因为锁链造成了什么伤害。是被那三万人的悲苦情绪恶心到了。

“呸!”

罗真把嘴里的钵盂吐了出来。

钵盂落在地上,碎成几块灰色的陶片。里面空空如也,三万信徒的宏愿已经被梦境吞得干干净净。

罗真变回少年形态,赤脚站在碎陶片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什么东西?”孙悟空蹦过来,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看了看。

“佛门的暗手。”罗真用脚把碎片踢到一边,“在废铁里混了一只钵盂,里面灌了三万个凡人的祈愿。吞下去就被因果缠上,锁元神用的。”

孙悟空的脸色一下变了。他手里的碎片被他捏成了粉末。

“灵山那帮秃驴!”猴子的毛根根竖起来,“送吃的还送毒?老孙当年就说了,佛门的东西不能碰!”

“碰了也没事。”罗真抠了抠牙齿,把嵌在牙缝里的一根金色丝线残余扯出来扔掉,“这种因果攻击对我没用。我的精神世界是梦境,你拿因果来找我,我直接把因果本身改了。那帮秃子选错了对手。”

孙悟空愣了一下,随即乐了:“改因果?你能改因果?”

“不是改因果。是在我的梦里,因果这个概念不成立。”罗真在池边坐下来,把脚泡进金水里,“佛门的因果法理建立在'因缘际会'的逻辑上,前因后果,环环相扣。但梦境没有逻辑。我的地盘我做主,我说因果不存在,它就不存在。”

孙悟空听得直咂嘴。

“那灵山费这么大功夫,岂不是白忙活了?”

“白忙活倒也没有。”罗真低头看着池子里自己的倒影,金色的眼睛在液面上晃动,“他们试探出了我的底——至少知道因果攻击对我无效。下次再出手,就不会用这种低级招数了。”

罗真说着,伸手把池子里漂着的一块铜渣捞起来扔进嘴里嚼着。

“还有一件事比较麻烦。”

“什么?”

“这只钵盂能混进废铁堆,说明天河那边有人动了手脚。”罗真把铜渣嚼碎咽下去,“天庭每个月给我送废铁,佛门能塞进来一只钵盂,下次就能塞进来别的东西。要是天庭的人也参与了——”

他没说下去。

孙悟空的脸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玉帝那老儿也掺和了?”

“不好说。”罗真靠在池边,双手枕在脑后,“也可能是佛门自己干的,没经过天庭。降龙罗汉那帮人在三界窜来窜去,混进天河拦一批废铁不算难。”

“管他是谁干的。”孙悟空抄起铁棍,朝头顶的裂缝方向捅了两下,“老孙往那裂缝里堵一块石头,看他们还怎么往下塞!”

“别。”罗真按住猴子的棍子,“堵了裂缝,废铁也进不来了。这口粮不能断。”

孙悟空被他按住了棍子,气鼓鼓地坐下来。

“那就这么忍着?”

“不叫忍。叫有来有往。”罗真从地上捡起一块钵盂的碎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碎片上还残留着一丁点金色的因果之力,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罗真捏碎了那块碎片。粉末从他指缝里漏下来,落进金水池中。

“三万信徒的宏愿。”罗真的嘴角歪了歪,“佛门花了多少年攒的家底,就这么喂进我嘴里了。师兄,你说我要不要给他们回个礼?”

孙悟空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起来。

“怎么回?”

罗真没有马上回答。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的微型世界。

黄金平原上空的暗紫色雷云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雷云底下,刚才吞进来的三万信徒宏愿——被梦境改写、粉碎、消化之后的残余能量——正在平原的边缘凝聚成一样新的东西。

一条河。

不是金色的死河。是一条灰白色的、流淌着无数人间悲欢离合碎片的河。

三万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爱恨嗔痴,被罗真的法则过滤掉了因果的束缚之后,剩下的纯粹情感碎片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不宽的细流。

罗真看着那条河,挑了挑眉头。

这玩意儿……能用。

他睁开眼。

“佛门下次要是再送礼,别拦着。让他们送。”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骂两句。但他看到罗真脸上那种吃了大补丹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这个表情了。

每次罗真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

地宫里安静了下来。

罗真重新趴进金水池里,闭上眼睛消化今天的收获。

头顶裂缝外面,黄巾力士们推着空车离开了。废铁堆已经清空。五行山恢复了死寂。

兜率宫里,老君的蒲扇停在了半空中。

他感应到了。

钵盂碎了。因果锁链断了。三万信徒的宏愿——没了。

从头到尾不到十息。

老君拿起炉边的丹药,嗅了嗅

“不对味。”

他把丹药扔回炉子里,重新加了一道火。

炉中那枚九转金丹上面的紫色光晕,颤了颤,开始朝更深的颜色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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