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不好走。

官道年久失修,碎石和杂草把路面糟蹋得不成样子。唐三藏牵着白马走在最前面,孙悟空晃晃悠悠跟在旁边,罗真走在最后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金色道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不少泥。

唐三藏回头看了好几次。

他实在忍不住。

这个金发金眼的少年——不,应该说这个看着十三四岁的孩子,面容精致得过分,皮肤白得不像在山底下待过五百年的。一身金色道袍裁剪合体,上面隐约有纹路流动,走起路来袍角翻飞,说是哪家王侯的公子都有人信。

唐三藏的心思活泛了。

出家人慈悲为怀。这孩子跟着一只猴子在山底下关了五百年,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虽说刚才那一出——整座山被扛起来——着实骇人,但眼下看这孩子走路都还打晃,腿脚明显没恢复利索,怎么看都让人心疼。

“罗……罗施主。”

罗真抬了下眼皮。“嗯?”

“你这般年纪,怎会被压在山下?可是犯了什么过错?”

孙悟空扭头看了唐三藏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罗真也看了唐三藏一眼。

“我没犯事。我是自己住进去的。”

“自己……住进去的?”

“对。有吃有喝,不用干活,挺好的。”

唐三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他又看了看罗真的脸。这张脸放在长安城里,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大家闺秀。可惜跟着一只猴子在荒山野岭里混,糟蹋了。

“施主年纪尚轻,正是读书明理的好时候。贫僧虽是出家人,但也知道些世间的道理。你若是无处可去,不如——”

话没说完。

罗真的身体猛地一缩。

唐三藏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金色道袍、金色头发、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在他眼皮子底下急速收缩。骨骼挤压的咔咔声响了两下,整个人从一米五出头的个子缩成了——

一个人头大小的金色团子。

圆的。

浑身金色鳞片,四条极短极短的小腿,尾巴卷成一个圈贴在屁股后面。脑袋缩在身体里,只露出两只金色的小眼睛。

唐三藏的脚钉在了原地。

金团子在地上蹲了一秒,四条小短腿蹬了一下,轻轻一跳。

跳到了孙悟空的脑袋上。

然后趴下了。

四条腿往两边一摊,尾巴搭在猴子后脑勺上,整个团子严丝合缝地扣在悟空头顶,跟戴了顶金色的帽子一模一样。

孙悟空连步子都没停。

他甚至伸手往头顶拍了拍,把金团子的位置调正了一点。

“别歪,压我耳朵了。”

金团子挪了挪屁股,换了个姿势,不动了。

唐三藏站在原地,牵着白马,风吹过来,袈裟飘了飘。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问题。

比如,刚才那个少年去哪了。比如,猴子头上那个金色的东西是什么。比如,一个人怎么能变成一个球。比如,为什么猴子的反应这么平淡,平淡到好像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悟空。”

“嗯?”

“你师兄……他……”

“他懒。”孙悟空头也不回,“能不走路就不走路,能不动弹就不动弹。你别管他,他就那样。”

头顶的金团子发出一声含糊的“唔”,表示赞同。

唐三藏闭上了嘴。

他决定不再试图理解这件事。

三人一马继续往西走。说是三人,其实走路的只有两个,外加一匹马和一顶金色的“帽子”。

午后的阳光很好,山林里的鸟叫得欢。唐三藏走了一会儿,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不管怎么说,有两个本事高强的护法跟着,总比他一个人牵着马走强。

路过一片松林的时候,唐三藏闻到了一股腥味。

白马的耳朵竖了起来。

唐三藏拉住缰绳,往前看了看。松林里光线暗,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看不清深处有什么。

“悟空,这林子里——”

话没说完,松林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沉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

地面在震。

不是五行山那种天崩地裂的震法,是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越来越近。

脚步声。

很重的脚步声。

唐三藏往后退了两步。白马开始嘶鸣,拼命往后拽缰绳。

松林里的树冠晃了晃,几只鸟扑棱棱飞走了。

然后一头猛虎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大。

非常大。

寻常山虎也就五六尺长,这头虎从鼻尖到尾巴足有一丈开外,肩高到唐三藏的胸口。皮毛上的黑纹又粗又深,四只爪子踩在松针上,每一步都把地面踩出一个坑。

它盯着唐三藏。

准确地说,盯着唐三藏身后那匹白马。

唐三藏的腿软了。他往后退,脚底下踩到一根树枝,啪地一声脆响。猛虎的瞳孔收了一下,后腿蹬地,整个身子压低,摆出了扑击的姿势。

孙悟空往前迈了一步,手里凭空多了一根暗金色的铁棍。

“找死的畜生——”

他话没说完。

头顶的金团子动了。

罗真从悟空脑袋上站起来,四条小短腿撑着圆滚滚的身体,朝着猛虎的方向,张开了嘴。

团子的嘴很小。张开也就核桃那么大。

但从那张嘴里,吐出了一口气。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就是一口气。

轻飘飘的,散在空气里,顺着风往前飘了几丈。

猛虎正要扑。后腿已经蹬直了,整个身子腾在半空中,獠牙露在外面,爪子伸出来,对准了唐三藏的脑袋。

然后它停了。

不是被打停的。不是被定住的。

是从尾巴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变了颜色。

黄色的皮毛变成了金色。不是染上去的那种金色,是从内到外、从骨头到皮肉彻底置换的金色。金属的金色。黄金的金色。

变化从尾巴蔓延到后腿,从后腿蔓延到脊背,从脊背蔓延到前爪,从前爪蔓延到脑袋。

前后不到两个呼吸。

一头活生生的猛虎,保持着扑击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尊纯金雕像。

金虎落地。

砰的一声闷响,松针被砸飞了一片。金虎的重量比活虎重了十倍不止,四只爪子陷进泥土里,纹丝不动。

阳光从松林的缝隙里照下来,照在金虎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每一根虎毛都是金的。每一颗牙齿都是金的。眼珠子、舌头、爪子缝里的泥——全是金的。

唐三藏没动。

他站在原地,两条腿打着摆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在哆嗦。

他见过法术。在长安的时候,天师府的道士做过法事,他远远看过一回。符箓烧起来有火光,咒语念起来有风声,那些他能理解。

但眼前这个——

一口气。

就一口气。

一头活物,血肉筋骨,就这么变成了黄金。

没有过程。没有挣扎。没有惨叫。

安安静静地,从活的变成了死的,从肉的变成了金的。

唐三藏的牙齿在打架。他想念佛,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悟空头顶的金团子打了个哈欠。

然后金团子跳下来,落在地上,四条小短腿噔噔噔跑到金虎跟前。它绕着金虎转了一圈,抬起一条前腿,拍了一下金虎的脑袋。

咔。

金虎的脑袋从脖子上断了。

滚到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唐三藏脚边。

唐三藏低头看着那颗金色的虎头。虎头的表情还保持着扑击时的凶相,獠牙外露,但所有的凶猛都被金色凝固了,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装饰品质感。

金团子继续拍。

一下,两下,三下。

金虎的身体在它的拍击下碎成了大大小小的金块。有拳头大的,有指甲盖大的,散了一地,在松针堆里闪闪发光。

金团子拍完了,又跳回悟空脑袋上,趴好,不动了。

全程没超过十个呼吸。

孙悟空把铁棍收了,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块碎金在手里掂了掂。

“纯的。”他扭头看唐三藏,“和尚,过来捡。”

唐三藏没动。

“和尚?”

唐三藏的嘴唇还在抖。他的视线从地上的碎金移到悟空头顶的金团子,又从金团子移到地上的碎金。来回了好几趟。

“这……这……”

“盘缠。”孙悟空把碎金往唐三藏脚边踢了踢,“你不是穷吗?路上住店吃饭总得花钱。这虎本来就要吃你,现在变成你的盘缠,不亏。”

唐三藏低头看着脚边的碎金。

金子。实打实的金子。

他蹲下来,伸手捡起一块。入手沉甸甸的,冰凉,表面光滑。翻过来看,背面还能看到虎毛的纹路,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唐三藏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金子重。

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块金子,三息之前还是活的。还有体温,还有心跳,还在呼吸。一口气的功夫,就变成了他手里这块冰凉的金属。

如果那口气吹的不是虎,是人呢?

如果吹的是他呢?

唐三藏把金块放下了。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声音发虚,但好歹把完整的四个字念出来了。

“阿弥陀佛。”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悟空头顶的金团子也没说什么。两只金色的小眼睛眯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唐三藏又念了一声佛号,把心里那股发毛的劲儿压下去了一些。他看着地上散落的碎金,犹豫了很久。

“这……这些金子……”

“拿着。”孙悟空已经把碎金归拢成一堆了,从路边扯了片大树叶,把碎金包起来,塞进白马的褡裢里。“出家人不爱财我知道,但你总不能一路化缘化到西天去。这玩意儿又不咬人,揣着呗。”

唐三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白马褡裢里鼓起来的那个包。

沉甸甸的。

三息前还是一条命。

唐三藏闭上眼,念了一段往生咒。念完之后睁开眼,脸色好了一点,但手还是凉的。

“走吧。”孙悟空拍了拍手上的土,“天黑之前得找个地方歇脚。”

唐三藏牵起白马,跟上去。

他走在孙悟空后面,视线不由自主地往猴子头顶瞟。那个金色的团子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跟睡着了一样。

唐三藏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忽然很想问悟空一个问题。

你师兄,他平时都这样吗?

想了想,没问出口。

他怕答案是“对”。

三人一马继续往西。太阳偏了,影子拉长,松林渐渐被甩在身后。前面的路开阔了一些,能看到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应该是个村子。

唐三藏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和尚。”

他抬头。

金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两只金色的小眼珠子正看着他。

“那些金子你用就行了,别多想。”

声音懒洋洋的,含含糊糊的,跟没睡醒一样。

“那头虎要是没碰上我们,今晚吃的就是你。”

唐三藏愣了一下。

金团子说完这句话,又把眼睛闭上了,缩了缩身子,在悟空头顶换了个姿势。

尾巴卷起来,搭在鼻尖上。

睡了。

唐三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金色的小东西,嘴巴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路,继续走。

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碎金的凉意。

但脚步比之前稳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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