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孙悟空蹲在白马背上,两只毛手搭着膝盖,歪着脑袋看山上的黑风洞。

整座山变了。

昨晚月光底下还能看出黑色的岩体和青色的植被,现在太阳一照,满山都在反光。树干是金的,树叶是金的,地上的碎石是金的,连山道上被踩断的杂草都一根根硬邦邦地竖着,用手指弹一下能听到叮的一声。

唐三藏从马背上翻下来,脚踩在金色的山道上,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路上来,怕是有几千斤金子。”

悟空跳下马,拍了拍手。“师父,你现在看金子的眼光越来越专业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唐三藏说,从怀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掂了掂重量,又塞回去。“先进洞。”

两扇厚重的石门堵在山洞口。门板上刻着的虎头门环、铆钉、横槛,形状一点没变,质地全换了。太阳斜着打过来,两扇纯金门板把光弹回去,山道上站着的唐三藏脸都被照得发黄。

悟空走上前,抬脚。

轰——

金门被一脚踹开,两扇门板砸在洞壁上,弹了回来又被他伸手按住。

金色的光从洞口涌出来。

不是火光,不是法术的光,是金属反射日光的那种光。满洞都是金色,从地面到洞壁到头顶的钟乳石,每一寸都在反光。

唐三藏眯起眼,用袖子挡了一下。

等视线适应了,他看清了洞厅里的东西。

小妖。

满地都是。

有站着的,有跑着的,有趴在地上的,有倒在墙根的。每一个都保持着最后那一刻的姿势,被金色凝固住了。獾子精站在石道口,两条腿叉开,嘴张着,两撇金色的胡须翘得老高。猪头精扑倒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十根手指头扣进石缝里,脑袋扭向身后,脸上的表情定格了。

唐三藏走进洞厅,鞋底踩在金色地面上,传来清脆的声响。

他站在一尊金色小妖面前,双手合十,嘴唇动了两下。

念了个佛号。

然后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灰扑扑的布袋,抖开。

“悟空。”

“嗯?”

“地上碎的那些捡一捡。”唐三藏指了指墙角散落的金色碎块——多半是黑熊精试金拳头那一下砸碎的洞壁。碎屑大大小小铺了一地,每一块都是足金。

悟空蹲下去,两只手扒拉了几下,把碎金块往布袋里扔。叮叮当当的响,布袋沉了下去。

“这些够咱们吃喝两个月了。”唐三藏把袋口扎紧,掂了一下,挂到腰上。

悟空看了他一眼。

唐三藏接住他的目光,很坦然。

“怎么?”

“没怎么。”悟空挠了挠腮帮子,“师父你现在这做派——你们大唐的寺庙里教的?”

“菩提老祖教你的本事够你吃喝吗?”唐三藏反问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洞厅深处走。

悟空愣了一下,嘿了一声,跟上去了。

石道不长。

往里走了几十丈,转了两个弯,前面豁然开朗。

内厅比外面的洞厅大得多,头顶的钟乳石全部变成了金色的尖锥,密密麻麻倒挂着。日光已经照不进来了,但金色本身在发光——不是自发光,是洞内残留的妖力在金属表面折射出来的微弱荧光,把整个内厅照得跟一座金库似的。

悟空先看到了桌子。

金色的石桌,桌面上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他又看到了地上。

乱七八糟的脚印,爪印,拖痕。金色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凹坑——重物砸的,力道很大。靠墙根的兵器架整个歪了,架子上挂着的刀剑全变了色,金柄金刃,沉得把架子压弯了。

悟空的目光往内厅最深处扫过去。

他看到了黑熊精。

三丈高。

靠着洞壁坐在地上,两条腿一曲一伸。上半身覆着青黑色的鳞甲,鳞片的缝隙里扎出通红的毛发,每一根都硬得跟铁丝一样。左臂的红毛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指尖,五根粗壮的红色利爪搭在膝盖上。

右臂整条是金的。

从右肩到右手指尖,纯金,沉甸甸地垂在身侧。金色的手指攥着一杆同样变成金色的黑缨枪——枪刃嵌在手腕里拔不出来,枪杆弯了。

黑熊精的脑袋歪在洞壁上,两只眼珠子对上了走进来的孙悟空。

眼珠子在转。

往左转了一下,又往右转了一下。

不是在打量,是在求饶。

“大圣。”黑熊精的嗓子哑了,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大圣,您来了。”

悟空没接话。他在内厅里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视线落在角落里。

金团子趴在角落的地面上。

圆滚滚的,干干净净的,跟昨晚被抢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周围两尺的地面被它趴得格外亮,金色深了一层。

悟空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金团子上面拍了两下。

“师兄,醒不醒?”

金团子不动。

悟空又拍了两下。“回去了,师父的马到山脚了。”

金团子滚了小半圈,换了个方向。还趴着。

悟空笑了。他伸手把金团子捞起来,托在掌心里掂了一下——沉得很。团子的表面温温凉凉的,手感跟昨晚一样。

他把金团子往自己头顶一搁。

团子稳稳当当地趴在猴头上,不滚也不掉。

悟空转身,看了黑熊精一眼。

黑熊精的眼珠子转得更快了。

“大圣——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串念珠——念珠鬼上身了——”

悟空走过去,在黑熊精面前站定。

三丈高的怪物坐在地上,脑袋的位置跟站着的悟空差不多齐平。青黑色的鳞甲一片一片排列着,鳞缝里红色的毛发还在往外冒热气,右臂金灿灿的搭在地上,光这条胳膊怕就有千斤重。

悟空歪了歪脑袋,打量了一会儿。

“你这身皮倒有点意思。”

黑熊精不敢接话。

“蛇的鳞,熊的骨架,毛色变红——吞过蟒蛇内丹?”

黑熊精哆嗦了一下。“大圣法眼——小的年轻时候……误吞了一颗青玉蟒的丹。”

“没消化干净。”

“是、是没消化干净,在体内窝了三百多年……”

悟空没再问。他蹲下来,跟黑熊精面对面。猴子的个头不到黑熊精脑袋的一半大,但蹲在那儿,黑熊精的三丈身躯硬是往后缩了缩。

洞壁上的金色被他的鳞甲蹭得嘎吱响。

“别动。”悟空说。

黑熊精僵住了。

悟空伸出右手,两根手指并拢。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指尖对着黑熊精的胸口。

他没碰到对方。两根手指停在黑熊精鳞甲前面三寸的位置,悬着。

然后他开始运转。

大品天仙诀。

不是正转。是逆转。

五行山底下五百年,他琢磨透的那套东西——把五行元气层层剥离属性,一路往回推,推到阴阳,推到太极,推到混沌的起点。

逆转的气机从指尖往外走。

肉眼看不到。但黑熊精感觉到了。

他的胸口一凉。

凉的位置在鳞甲底下,在肋骨之间,在妖丹的旁边。

有什么东西被抓住了。

不是妖丹。妖丹还在。被抓住的是更深一层的东西——嵌在妖丹里的那个核心。他吞了青玉蟒的内丹三百多年,蟒蛇的血脉早就跟他自己的血脉搅在一起了。分不开。至少他自己分不开。

悟空的两根手指顿了一下。

指尖的气机变了路数。不是五行逆推了,是更精细的操作——把搅在一起的两股力量,按照属性的不同,一缕一缕地拆。

黑熊精的胸腔里传出嘎嘎的声响。

鳞甲在动。青黑色的鳞片一片接一片地从他的皮肤上脱落,掉在地上发出金属碰金属的脆响。每掉一片鳞甲,他身上的红色毛发就暗淡一分。

黑熊精痛得两只手抓着地面,金色的右手在金地板上刨出五道深槽。他咬死了牙,不敢叫。

悟空的表情很专注。

他在拆。

不是暴力拆——五百年前他第一次尝试的时候用蛮力拆过自己的毫毛,炸了。现在不一样了。五百年的苦修让他摸到了法理的纹路,每一缕力量的走向他看得清清楚楚。

蟒的血脉是土属。

熊的血脉也带土属,但熊的偏浊,蟒的偏黏。两种土混在一起,难拆,但有缝。

悟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黑熊精的胸口鼓起一个包。包从里往外顶,顶到鳞甲脱落后裸露的皮肤上,皮肤绷紧了,透出土黄色的光。

“忍着。”悟空说。

黑熊精的嘴巴张开了,舌头翻出来半截。

土黄色的光从他胸口的鼓包里冒出来。不是喷出来的,是被悟空两根手指一点一点地往外拽的。

光的形态在变。从散乱的光晕,到凝实的气态,到最后——变成了一缕拇指粗细的土黄色气体,从黑熊精的胸口游出来,飘在空气中。

本源之气。

不是妖力,不是灵气,是比这两样东西更底层的玩意儿——构成黑熊精这四百多年修行根基的那个“根”。

土属的根。

悟空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缕土黄色的气体被他捏住了。两根手指一拧,气体开始旋转,越转越紧,越转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颗指甲盖大的泥丸,灰扑扑的,表面粗糙,攥在手心里没什么感觉。

但悟空攥紧了。

他把泥丸收进腰间,拍了拍手,站起来。

黑熊精的身体在缩。

三丈高的体型往下塌,鳞甲全部脱落了,红色的毛发褪回了黑色,身上那股翻涌的妖气跟漏了底的水缸一样往下泄。他缩回了正常体型——两丈出头的黑熊,没了鳞甲,没了红毛,连四百多年修行撑起来的厚实体格都散了大半。

只剩右臂还是金的。

这个悟空没动。那是师兄的手笔,他不管。

黑熊精瘫在地上喘粗气。一身的力气被抽走了大半,他连抬头的劲儿都费。但他的眼珠子还在转,往上看着站在面前的猴子。

“大圣……饶、饶命……”

悟空蹲下来,拍了拍黑熊精金色的右臂。叮叮响。

“你胆子不小。”

“小的、小的被念珠迷了心——”

“我说的是你这身底子。”悟空拍了拍手上的金粉,“吞蟒蛇丹还能活三百年,妖丹没碎,鳞甲能挡住师兄的金化,你这条命够硬。”

黑熊精不敢接话了。

悟空站起来,转身往洞口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你命还在,念珠扔了,以后少动歪心思。”

黑熊精趴在地上,张着嘴。

悟空没再理他,走了。

唐三藏在洞口等着。布袋子已经装了大半袋碎金块,挂在马鞍上,把白龙马的背都压弯了。玉龙敖烈打了个响鼻表示抗议,唐三藏拍了拍马颈安抚了一下。

“怎么样?”唐三藏问。

“收了颗泥丸。”悟空从腰间摸出那颗灰扑扑的小丸子,托在掌心给唐三藏看了一眼。

唐三藏看不出名堂。“什么东西?”

“本源之气。”悟空把泥丸收好,“他体内有蟒蛇血脉没消化完,窝了三百多年,正好练出了一缕纯土属的本源。我把它剥出来了。”

唐三藏听不太懂,但听到“本源”两个字,知道不是凡物。

“有什么用?”

“有大用。”悟空跳上马背蹲好,头顶的金团子稳稳当当,“我已经有了金,有了火,有了水,有了木。就差一个土。”

唐三藏愣了一下。“五行?”

“五行本源凑齐了,才能真正逆推回去。”悟空拍了拍金团子,“师兄吃废铁吃的是法理,我练先天祖气练的是五行之母。路子不一样,但都得吃。”

唐三藏牵着马的缰绳,没急着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黑风洞深处。

“那只熊——”

“留着。”悟空说,“本源被抽了,修为跌回两百年。只剩一条金胳膊。翻不起浪。”

唐三藏点了点头,把缰绳往前拽了一下。白龙马迈开步子往山下走,蹄子踩在金色的山道上叮叮当当响。

刚走了二十来步。

唐三藏的脚步停了。

马也停了。

空气里多了一样东西。

味道。

不是金属的味道,不是洞里的土腥味。是花的味道。

莲花。

浓烈的、铺天盖地的莲花香,从山道上方压下来。唐三藏抬头——

天上多了一朵云。

不是普通的云。祥云。

金边白底,边缘流转着柔和的光,云底垂下来一条淡青色的雾带,雾带里隐隐约约有花瓣在飘。莲花的花瓣,粉白色的,从天上往下落,落在金色的树冠上,落在金色的山道上,落在唐三藏的肩膀上。

花瓣碰到金色的地面没有变色。

它压住了金。

唐三藏看着那朵祥云从山顶上方缓缓降下来。祥云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白衣。

净瓶。

杨柳枝。

悟空头顶的金团子动了一下。罗真翻了个身,大概还在睡。

观音菩萨的脚踩在莲台上,莲台底下的祥云在金色的山道上方三尺处停住。莲花的香气把整条山道盖住了,连洞口飘出来的金属气味都被压了回去。

唐三藏双手合十,退后一步。

“菩萨。”

观音低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蹲在马背上的孙悟空。又看了一眼悟空头顶趴着的金色团子。

她的目光停在金团子上多留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了。

“悟空,洞里的那只黑熊精——”

悟空挠了挠耳朵。“菩萨说的是哪只?就剩一只活的了。”

“正是那一只。”观音的声音平平淡淡的,“这座山上的因果,你打算怎么了?”

悟空歪着脑袋想了想。“已经了了啊。我把他本源抽了,修为打回两百年前,够了。”

观音没接这话。

她的视线从悟空身上移开,落在黑风洞的方向。洞口两扇金门大敞着,里面金光闪闪。

“那只熊与我有些缘法。”观音说。

唐三藏和悟空同时抬头看她。

观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净瓶里的杨柳枝被山风吹得微微摆动了一下。

“我来收他。”

悟空的嘴角动了动,话含在嘴边没吐出来。他看了唐三藏一眼,唐三藏也正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息。

唐三藏先开了口。“菩萨要收他做什么?”

“落伽山上缺一个守山的。”观音说。

悟空嘿了一声。“那条金胳膊菩萨也一块收了?”

观音低头看了他一眼。

悟空举起双手。“问问,就问问。”

他跳下马背,往后退了两步,给观音让出路来。头顶的金团子在他脑袋上滚了小半圈,重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

观音的莲台往前飘了一步。

莲花的香气更浓了,从山道上方灌进洞口,沿着石道往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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