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炊烟不是村子。

拐过弯才看见,是一座驿站,挂着褪色的布幡,上面的字被风雨打得只剩半个。驿站旁边搭着两间草棚,棚子底下拴了几匹骡马,马槽里还剩着半槽豆料。

有人气。

唐三藏牵着白龙马走到驿站门口,打量了一圈。驿站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正蹲在门槛上啃烧饼,看见一个和尚牵着马、马上蹲着个毛脸猴子、猴子头上趴着个金色的圆东西,嚼烧饼的嘴停了。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唐三藏把缰绳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有什么吃的?”

“炊饼,腌菜,还有半锅杂粮粥。”

“都上。”

唐三藏从马鞍上解下那个布袋子,抖开袋口倒出一小块碎金放在柜台上。掌柜的眼珠子盯着那块金子看了三四个呼吸,伸手摸了一下——沉,凉,真的。

吃食端上来得飞快。

唐三藏坐在条凳上喝粥,悟空蹲在桌角啃炊饼,金团子趴在桌面上没动静。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探头探脑地看那个布袋子,袋口没扎严,能看见里面金灿灿的碎块。

唐三藏没管掌柜的眼神。他把粥碗推开,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问掌柜的:“这附近最近的州府在哪?”

“往西走四十里,凉州城。”

“有车马行么?”

“有,城东三家,城西两家。”掌柜的眼珠子还在袋子上,“客官要雇车?”

“买车。”唐三藏把碗筷摞好推到一边,“买最好的那种。”

悟空啃着炊饼,耳朵抖了一下。

他扭头看唐三藏。唐三藏面色平淡,语气平淡,但话不平淡。

买车。买最好的。

悟空把嘴里的炊饼咽下去。

“师父,你打算坐车去西天?”

“走了这些天,鞋磨破了两双。”唐三藏把脚从桌底下伸出来,左脚的僧鞋前边已经张了口子,脚趾露在外面,“我不是你,也不是师兄,我是凡人,脚板不是铁打的。”

悟空没反驳。

这倒是个事实。取经路十万八千里,让唐三藏一步一步走过去,到地方脚都磨没了。

“你想坐什么车?”

唐三藏站起来,把袋口扎紧挂回马鞍上。

“沉香木的。”

悟空手里的炊饼差点掉了。

凉州城比驿站掌柜说的近,白龙马跑起来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城不大,但热闹。街面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跟飞虫一样缠在耳朵边。唐三藏牵着马进城,一路问到城东最大的车马行。

车马行的掌柜姓周,精瘦,留着两撇鼠须,看见唐三藏的打扮先是一愣,等唐三藏从袋子里倒出半袋碎金堆在柜台上的时候,鼠须抖了。

整个车马行安静了两息。

“大师要什么车?”周掌柜的声音变了个调。

“沉香木,四马牵引,车厢要宽敞,坐两个人不挤。车厢里铺锦缎坐垫,备干粮格和水囊架。另外——”唐三藏顿了一下,“再雇十名镖师,护送到西边。”

周掌柜看看柜台上那堆碎金,看看面前这个穿着破僧鞋的和尚,又看看蹲在门外台阶上那个脸上长毛的家伙和他头顶那坨金色的东西。

没多问。

金子够。够买三辆沉香木马车。

车是现成的,周掌柜的库房里恰好有一辆上了大漆的沉香木厢车,原本是给本地一个富户订做的,结果富户生意赔了没来提货。唐三藏绕着车走了一圈,拍了拍车板,厢壁厚实,木纹细密,沉香的味道淡淡的往鼻子里钻。

“行,就这辆。”

悟空蹲在车顶上,拍了两下车厢的顶板。

“师父,这车颠不颠?”

“路好就不颠。”唐三藏把金子数好推给周掌柜。

“取经路上有好路?”

唐三藏没搭他这茬。

镖师是从城里镖局调的。十个人,清一色的短打扮,腰挎砍刀,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叫赵六。赵六打量了唐三藏一番,又看了看那辆沉香木马车和马鞍上鼓囊囊的金袋子,拱了拱手。

“大师要去西边哪里?”

“一路往西,走到不能走为止。”

赵六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下,但很快又堆回来。

“好嘞,我们弟兄十个替大师开路。”

马车上了路。

白龙马和另外四匹拉车的马并排走在前面,车厢里铺了两层坐垫,唐三藏坐在里面颠簸感小了七八成。悟空蹲在车顶,金团子从他头顶滚到车顶的木板上,摊开来晒太阳。

十个镖师分成前后两队,五个前面开路,五个后面压阵。

赵六骑马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辆车。

他在看马鞍上的袋子。

第一天没事。第二天没事。第三天路过一片荒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夜里扎营。

唐三藏在车厢里念经,几根蜡烛的光从车窗缝里漏出来。悟空在车顶打盹,金团子缩成一坨搁在车顶的角落里。

篝火边,十个镖师围坐着。

赵六拨了拨火堆里的柴,压低声音。

“都看见了?”

一个瘦脸的镖师点头。“那袋子还有大半袋,少说二三十斤。纯金的。”

“一个和尚,带这么多金子上路,身边就一个猴子。”另一个粗壮的镖师摸了摸腰间的刀柄,“赵哥,这买卖——”

“急什么。”赵六咬了一根草棍,眼珠子在火光里转了转,“等后半夜,和尚睡死了再说。”

没人反对。

十个人对了个眼神。

子时刚过。

荒野里虫声断了。

十个镖师几乎没发出声响。靴底是翻毛牛皮的,踩在枯草上闷得很。十把砍刀出鞘,刀面上没有反光——做这行的都知道怎么把刀面涂暗。

赵六走在最前面,右手持刀,左手捏着一根吹针,针尖上蘸了蒙汗药。

他走到车厢门边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车里的念经声早停了,呼吸声平稳,和尚睡着了。

赵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九个人,伸出三根手指,倒数。

三。

二。

一。

赵六的手搭上车门。

车顶上,金色的团子翻了个身。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预兆。

赵六的右手——连同手里的砍刀——在他手指触到车门把手的那一刻,从手腕往下,颜色变了。

肉色褪去,金色漫上来。

砍刀的铁面先变。刀刃从尖端开始,灰黑的铁在不到一个呼吸之间被金色覆盖,然后金色沿着刀柄往上走,穿过缠刀把的麻绳,触到赵六的手指。

赵六的手指僵了。

不是被抓住了,是手指本身变成了金属。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的颜色在火堆残余的微光里闪烁——金色,沉甸甸的金色,指甲盖的纹路都还在,但材质已经不是肉了。

金化从手指往手腕走。

赵六的嘴巴张开了,想喊,喉咙里卡着声音出不来。

身后九个人——

同时发生。

十把砍刀,十只右手,在同一个瞬间完成了材质转换。

金属碰金属的细碎声响了一片。有人的刀掉在地上——不是松手掉的,是整只手连着刀一起沉下去,分量太重,胳膊撑不住。

有人摔倒了。金化的右手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坑。

十把砍刀。十只右手。金灿灿的,整整齐齐。

赵六跪在车厢门口,左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右臂。金化停在手腕,没有继续往上蔓延。右手已经完全变成了金属,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刀和手长在了一起。

他使劲想把手指掰开——掰不动。金属的。

车厢门从里面打开了。

唐三藏披着僧袍走出来,赤着脚踩在车厢的踏板上。他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赵六,又抬头扫了一圈散落在四周的九个镖师。

十个人,十只金手,十把金刀,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唐三藏蹲下来,伸手把赵六手腕上连着的那把金刀掰了一下。掰不动。他又试了试旁边那个瘦脸镖师的——也掰不动。刀和手已经融成了一体。

“悟空。”

“在。”悟空从车顶翻下来,落在地上,扫了一眼满地的金手砍刀,撇了撇嘴。

“帮我把刀卸下来。”

悟空走过去,捏住赵六的金手腕,另一只手握住金刀刀身,手上用了点劲——咔嚓一声,刀从手指缝里脱开了。金刀落地,砸出一声闷响。

赵六的金手掌上留下了刀柄的凹槽。

悟空依次把十把金刀从十只金手上拆下来。金刀堆在地上,垒成一小堆。唐三藏走过去,一把一把地捡起来塞进马鞍旁边的空袋子里。

十把金刀。

入手沉。实打实的纯金。

赵六还跪着,脸上的血色全褪了。他看着自己那只金色的右手,五根手指终于松开了,但材质没有恢复,还是金的。

“和尚……大师……我……”

唐三藏把袋口扎好挂上马鞍,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回来。

他在赵六面前盘腿坐下。

“你叫赵六。”

“是……是。”

“干镖师几年了?”

“十……十一年。”

“十一年里,杀过几个雇主?”

赵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旁边的几个镖师有低头的有转脸的,没一个敢吱声。

唐三藏把手上的念珠捏了一颗过去。

“你今晚要是得手了,杀了我,拿了金子,然后呢?”

赵六不说话。

“分了金子,花完了,再接下一单,再找下一个露财的冤大头。你这辈子就打算这么过了?”

赵六的嘴巴动了动,挤出来一句:“大师……我这手……”

“手的事先不急。”唐三藏的声音不高,但赵六的嘴立刻闭上了。“我问你,你干这行之前是干什么的?”

赵六愣了一下。

“种……种地的。”

“种地好端端的为什么改行?”

“旱了三年,地里刨不出东西。”赵六低着头,金手搁在膝盖上,“跟人跑了一趟镖赚了五两银子,就没回去。”

唐三藏点了点头,没追问更多。

他开始讲经。

不是正儿八经坐在蒲团上敲木鱼那种讲法。唐三藏的讲经很直白,用的词都是赵六这种粗人能听懂的。他从贪字讲起,讲一个人攥着刀去砍别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讲赚到手的钱花完之后人为什么会比没钱的时候更空,讲一个种地的汉子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提刀杀人这条路上的。

十个镖师围着他坐着。

没人跑。不是不想跑,是右手变成了金属之后,所有人脑袋里都清楚——跑了也没用。能把人手变成金子的东西,追起人来不会比砍刀慢。

唐三藏讲了大半个时辰。

夜风吹过来,篝火早灭了,只剩灰烬里几点红光。月亮在头顶挂着,照得十只金手反光。

赵六一直没抬头。

唐三藏讲到最后,收了声。他把念珠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着面前这十个人。

十一年的镖师生涯写在这些人的脸上——刀疤,日晒的粗皮,指关节的茧子。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几句经文就消失。

但有些东西变了。

赵六的呼吸慢下来了。不是恐惧之后的虚脱,是另一种慢——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唐三藏能感觉到。

他做了二十年的和尚,从小在寺庙里长大,什么人开了窍什么人没开窍,看一眼就清楚。

赵六开了。

不是大彻大悟的那种开——那种东西十个里面未必有一个。赵六的开窍更朴素。他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提着刀过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十个人里面,赵六是第一个。

第二个是那个瘦脸的,叫李四。他的眼眶红了,金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唐三藏没催他,等着。

第三个是个矮个子,没名没姓,别人都叫他矮冬瓜。这人听完之后半天没动静,忽然站起来对着月亮磕了三个头,额头砸在石子地面上咚咚响。

三个。十个人里面开了三个。

唐三藏心里有数。

剩下七个人里面,有两个眼珠子还在乱转,有三个虽然害怕但脑子里只有那只金手,还有两个——唐三藏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这两个的眼神还是活的,活得不对,是在盘算着怎么跑。

唐三藏没为难他们。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

“你们的手,变成金的就是金的了,恢复不了。”他把话说在前面,“但这只手能用。金属的手指能弯能伸——你们试试。”

赵六低头看自己的金手,试着握了一下。手指动了。沉,比肉手沉得多,但能弯曲,能捏东西。他捡起地上一块石子攥在金手心里——石子没碎,手也没疼。

“不疼。”赵六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金手。

“以后也不会疼。”唐三藏说,“但你们碰过的铁器以后不能再碰了。金化只在手上,不会继续扩散——前提是你们放下了心里那把刀。”

赵六怔了一下。

唐三藏没解释这句话。他看向那三个开了窍的人。

赵六。李四。矮冬瓜。

这三个人站在那里,右手金灿灿的,但整个人的气质跟后面那七个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看着没那么戾了。金手搁在身侧,不像是个残疾,倒像是穿了一只金色的手套。

唐三藏走到赵六面前,伸手在他金手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手背上的金属没有蔓延到唐三藏手掌上。

“你信不信,这只手比你原来那只好使?”

赵六没懂。

“金不坏,不烂,不腐,不惧水火。”唐三藏说,“你要是真放下了刀,这只手往后替你挡灾挡难,比什么护符都灵。”

旁边的悟空蹲在车顶上听了半天,嘴角往上撇了撇。

师父说的不全是安慰的话。

金团子的金化分两种。惹怒它的那种,从头到尾一丝一毫都不留。随手蹭上的这种,蹭在哪算哪,但蹭上的那部分——只要承受者放下了执念,不排斥不抵抗——就会变成纯粹的金之本源与肉身融合。

说白了,简易版的金身。

佛门修炼多少年才能铸成的金身,被师兄打个哈欠就蹭出来了,虽然只有一只手,但那也是金身。

悟空看了看那三个人的右手。

金色的手掌,指纹还在,骨节还在,甚至连手背上的青筋纹路都保留着——但所有的细节全部是黄金的。这三只手就跟长在他们身上的法器一样,以后不管碰什么脏东西毒东西,金手挡在前面,一点事没有。

刀剑砍上去?弹开。

毒气喷上来?滑掉。

火烧?黄金的熔点,他们遇不到那么热的火。

赵六还不知道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

但唐三藏知道。

所以他才肯花大半个时辰给这些人讲经。

不是心善。是划算。

那七个没开窍的,身上的金手就只是金子,沉甸甸的拖着,干活不利索,打架不方便。时间长了,金手跟肉身不融合,排异反应会慢慢把手臂弄得又肿又僵。

三个开了窍的不一样,金手成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不排异,不排斥,反而越用越顺。

唐三藏结清了镖师的尾款。没扣钱。该多少给多少,从袋子里数了碎金出来,十份。

“拿着,以后别干这行了。”

七个没开窍的接了金子,头也不回地跑了。跑的时候右手的金手甩来甩去的,沉得厉害,跑姿都歪了。

赵六站在原地没走。李四和矮冬瓜也没走。

“大师,我这条命是你留的。”赵六把金子揣进怀里,右手的金手攥了攥拳头,关节活动自如。“往西的路,我替你开。”

唐三藏看了他一眼。

“不雇了。”

“不要钱。”赵六说。

唐三藏想了想。

“那你跟到下个州府,帮我把车赶好就行。”

赵六点头。

李四和矮冬瓜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来。

马车重新上路。赵六坐在车辕上执鞭,金手捏着缰绳,缰绳的皮革跟金属手掌贴在一起,摩擦力刚好,不滑。

车厢里,唐三藏靠着坐垫,翻开怀里的经书,手指触到夹层里那片观音柳叶。

叶子还是凉的。

金团子从车顶滚进车厢,顺着唐三藏的膝盖滚到他腿上趴住了。

唐三藏低头看了它一眼。

“师兄,你方才翻那个身,是故意的吧。”

金团子纹丝不动。

唐三藏把经书合上,用手背碰了碰团子表面。温凉的,软的,偷偷摸了一下短尾巴的根部,团子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车顶上,悟空趴着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师父,别揪他尾巴,他不高兴会把你手也变金的。”

“知道了。”唐三藏松开手,把经书重新翻开放在膝盖上,金团子压着书页的一角。

马车往西走。

路面上留下两道平行的车辙。

赵六甩了一下鞭子,金手反射着早晨的日头,在荒野的空气里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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