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力书屋 > 其他小说 > 逐玉:赘婿 > 第4章 醒来
谢征是被一阵声响惊醒的。

“笃——笃——笃——”

声响沉稳有力,节奏匀净,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

他缓缓睁眼。 入目是一间低矮的土坯屋,房梁悬着几串干辣椒与蒜辫,墙角木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早已燃尽,只余一截焦黑的灯捻。

窗棂糊着高丽纸,日光透入,在屋内铺就一层浅金。 这是何处?

他稍一挪动,浑身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被人拆解后又胡乱拼凑。

肩上、背上、肋下的伤口,每一处都在剧烈地叫嚣着痛楚。

他咬牙隐忍,未发一声。

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向床沿。

有人伏在那里。 是个少女。

她趴在床边,侧脸偏斜,睡得沉实。

身上是一身粗布短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两截晒成麦色的小臂。

一手垫在颊下,另一手垂落床侧,指尖微蜷,指缝间还攥着一方帕子——半湿不干,想来是为他拭汗所用。

晨光落在她脸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眉峰浓挺,睫羽纤长,鼻梁挺直,唇瓣微嘟,似是做了个不甚顺心的梦。脸颊沾着一道灰痕,不知是何时蹭上的。

谢征凝望着那张脸,看了许久。

他记得这双眼睛。

山崖之下,他濒临绝境之时,便是这双眼眸出现在眼前——黑白分明,澄澈干净,一如山涧清泉。

谢征目光下移,落在她攥帕的手上。

手背上一道新鲜划痕,似是被荆棘划破,结了层薄软的血痂。

他忆起昏迷中模糊的触感——有人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有人为他擦拭身躯,一遍遍更换额间湿布;有人被他死死攥住手腕,却始终未曾挣脱。

谢征阖了阖眼。

自家中罹难那日起,他便一路奔逃,一路躲藏,在杀人与被杀间辗转。那些时日,他见得最多的,是恐惧、是怨毒、是贪婪——唯独没有这般眼神。

这般一无所求,纯粹只想救他的眼神。

他再度睁眼,望向床畔的少女。

她仍在沉睡,呼吸绵长,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窗外忽有响动,似是有人搬挪器物。

紧接着,那“笃笃笃”的声响再次传来,比先前更为清晰。

谢征侧首,望向窗纸。

透过半透的高丽纸,隐约可见院中有人影走动,那声响正是从此处而来——是刀刃剁在案板上的声音。

他微一怔忡。 肉铺? 他又看向床边少女。

她袖口高挽,手上残留着未散尽的油腥,指甲缝里嵌着些许洗不净的肉末。

屠户之女? 谢征凝视她许久,唇角竟悄然勾起一抹浅弧。

他这一生,见过王公贵胄、沙场悍将、朝堂权臣、市井泼皮,却从未见过哪家屠户少女,会从山崖下将一个浑身浴血的陌生人背回,守了三日三夜,甚至在梦中还低声呢喃。

他自己也不明缘由地笑了。

许是笑这荒诞的境遇——堂堂武安侯、谢家军少将军,如今竟卧于一间土坯屋内,被一个屠户丫头所救。

许是笑自己竟还能苟活于世。

许是笑窗外那“笃笃笃”的声响,实在扰人。

“唔……” 床沿的少女忽然动了动。

谢征收回目光,垂落眼帘。

樊长玉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可还发烫?烧可退了? 指尖刚伸至半空,便骤然僵住。 床上之人醒了。

他静卧着,眼睫半垂,面上无甚表情,可呼吸平稳,胸膛微伏——是活生生的人。 樊长玉愣了一瞬,随即猛地起身,险些带翻凳脚。

“你醒了?!”

谢征抬眼,望向她。 那双眸子黑沉如深潭,却不复初见时的凌厉,也不似昏迷中的迷蒙,只平静地凝着她,藏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意味。

“……醒了。”他嗓音沙哑。

樊长玉定定看了他三息,忽然笑开。

“真醒了!”她转身便往外跑,“我去叫赵大叔——你等着,千万别动!”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门外。

谢征望着晃动的门帘,听着院中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还有那连绵不绝的“笃笃”剁肉声,忽觉一切恍若隔世。

他已太久未曾听过这样的声响。 那些颠沛岁月,入耳唯有喊杀、惨叫、兵刃相击的锐响。他宿过乱葬岗,卧过破庙,蜷过荒野树洞,每一次惊醒,第一反应皆是握剑。

可此刻,他躺在土坯屋内,窗纸透进暖煦日光,耳畔是踏实的剁肉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与肉香。 还有方才少女清脆的笑。

“赵大叔!他醒了!您快过来!”

谢征闭上眼,唇角再度微扬。

他已太久、太久,未曾见过这般鲜活的人间烟火。

赵铁柱拎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进门便直奔床前。他上下检视一番,翻眼睑、探脉象、查伤口,末了直起身,捶了捶后腰。

“命大。”他道,“烧退了,伤口也开始收口。往后安心静养,不可妄动,一月便能下床。”

床上之人面色依旧苍白,唇瓣干涩,可那双黑眸却定定望着她,神色认真。 “救命之恩,”他开口,“必当重谢。”

樊长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低声嘟囔:“谢不谢的不急,先把伤养好。”

赵铁柱在旁瞧着,嘴角微抽,拎起药箱:“行了,我先走了。丫头,看好他,别让他乱折腾。”

“哎。” 赵铁柱掀帘离去。 屋内再度只剩二人.樊

樊长玉立在床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褶皱,发丝凌乱,手上还沾着清晨剁肉的油腥。

她想起他初次睁眼望向自己时,那双黑如深潭的眸子,在看清她的刹那,亮得惊人。

此刻,那双眼又落在她身上。

依旧沉黑,依旧深不可测。

“你饿不饿?”她忽然开口。

谢征微一错愕。 “三日未曾进食,定然饿了。”

樊长玉道,“我去给你盛碗粥,赵大叔熬的,在灶上温着。”

说罢,不等他应答,转身便走了出去。 谢征望着晃动的门帘,听着院中脚步声,还有那始终未停的“笃笃”声。 他忽然觉得,若能一直如此,似乎也甚好。 窗外日头渐高。

肉铺生意正忙

剁肉声此起彼伏。 樊长玉端着一碗粥进来,在床边坐下。 “喝粥。”她将碗递过去,“能自己动吗?要不要我喂你?”

谢征望着她,忽然轻轻一笑。 “……不必。

他抬手接过瓷碗。 指尖相触的刹那,二人皆是一顿。

樊长玉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偏过头:“喝完了唤我,再给你添。”

谢征低头喝粥,默然不语。 是小米粥,熬得稠糯,加了少许盐,还有几片不知名的药材,带着一丝清苦。 他一口一口慢慢饮着,只觉这是此生喝过最甘醇的粥。 樊长玉坐在旁侧,望着窗外,听着院中的剁肉声。 “那是你家的肉铺?”谢征忽然问道。

“嗯。”樊长玉点头

“樊记肉铺,西固巷最老的字号。”

“只你一人打理?”

“还有个妹妹,叫宁娘。”樊长玉道,

“今年十二,性子聪慧,读书识字比我强得多。”

谢征轻应一声,继续喝粥。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终究咽了回去。 罢了。 人醒过来便好。 其余的,日后慢慢再问。

谢征饮尽最后一口粥,将空碗递还。 “多谢。”

还未问你姓名…… 她刚走到门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话语: “我叫言征。”

樊长玉脚步一顿,回身望他。

那人静卧榻上,眼睫半垂,日光穿窗而过,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言语的言,征战的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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