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万籁俱寂,谢征骤然自沉睡中惊醒。
绝非自然苏醒,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敏锐直觉,硬生生将他从酣梦里拽了出来——那是久在边关淬炼出的野兽本能,如同弓弦在危险逼近的前一瞬,骤然绷到极致,神经末梢都透着刺骨的警觉。
他睁着眼,一动不动凝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最轻,几近屏息,生怕一丝声响惊动了暗处的未知。
窗外,传来了细碎声响。
轻得像柳絮拂过枝头,细得似夜风卷动草叶的簌簌声,寻常人定然会当作自然声响忽略过去。可谢征听得真切,那绝不是风,更不是草木晃动。
是脚步声。
还不是一人,是两道脚步声。脚步轻得近乎虚无,落地时几乎没有半分声响,换做旁人定然毫无察觉,却偏偏瞒不过他的耳朵。那是在边关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本事,百步之外,便能辨出敌军斥候的马蹄轻重,更别说这般近在咫尺的细碎动静。
那两人正沿着巷陌缓缓前行,步子放得极慢,四下打量的模样,分明是在搜寻什么踪迹。
谢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周身寒意骤起。
他缓缓撑着身子坐起,牙关紧咬,全程没发出半分异响。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被骤然牵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死死按住伤口,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温热——伤口又崩开渗血了。
此刻顾不上伤痛,更顾不上止血。
他轻轻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一步一顿,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借着窗纸的细微缝隙,小心翼翼往外望去。
清冷月光铺洒巷弄,两道黑影正从巷口缓步走入,行至赵铁柱家的院门前,骤然顿住了脚步。
其中一人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各处角落,另一人则俯身蹲在地上,指尖摩挲着地面,似在查验什么痕迹。
谢征瞳孔猛地一缩,心头警钟大作。
他们在查脚印!这几日他起身去茅房,曾在院子里踩过几处泥印,赵铁柱家的院门向来虚掩不关,外人轻易便能踏入,可眼前这两人,绝不是寻常路过的乡邻。
他一眼便认出了那身装束——紧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寒光内敛的短刀,行动间身姿利落,全程悄无声息,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是暗月楼的杀手。
一路追杀他的死敌,终究还是寻到这里了。
谢征深吸一口凉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缓缓抽身离开窗边,踮着脚往门口挪动。
绝不能留在这里。
赵铁柱憨厚老实,樊长玉心性纯善,还有温柔的宁娘,他们全是无辜之人。暗月楼的杀手素来狠戾无情,斩草除根,从不会顾及无辜,但凡与他有半点牵扯的人,都会被赶尽杀绝。
他必须走,必须孤身引开这些杀手,绝不能拖累恩人一家。
谢征牙关咬得几乎要碎,忍着肩头剧痛挪至门口,轻轻掀开门帘。
院子里空无一人,皎洁月光将庭院里的草木、石板都染成了一片冷白。他扶着斑驳的院墙,一步一步艰难往后院挪去——后院的围墙低矮,翻过去便是另一条僻静巷弄,能趁机引开杀手。
每挪动一步,伤口便撕裂一分,滚烫的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晕开一道刺目的暗红血痕,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极轻的翻越声响——那两个杀手,已经翻墙进来了。
谢征不敢耽搁,咬牙加快脚步,眼前阵阵发黑,双腿重若灌铅,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至极,可他半步不敢停。只要翻过那道矮墙,他就能……
指尖刚搭上墙头,骤然一滑,浑身力气瞬间抽离,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重重摔在巷子里。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咬住唇,没让半声痛哼溢出,可浑身再也动弹不得。
伤口彻底崩裂,鲜血从肩头、后背、肋下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层层衣衫,在身下的泥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触目惊心。
谢征趴在冰冷的巷子里,用尽残存的气力往前爬了一寸,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樊长玉是被一股莫名的心慌惊醒的。
她也说不清缘由,只是毫无征兆地睁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望着黑暗中的屋顶,心口突突直跳,像是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眠。
终究是躺不住,她翻了个身,索性披上衣裳,推门往外走去,想着先去茅房方便,或许能静下心来。
路过赵铁柱家院子时,她下意识抬眼瞥了一眼,心头顿时一紧。
平日里常开的院门,此刻竟虚掩着一条缝隙。月光洒落,青石板上隐约有几点亮晶晶的湿痕,凑近细看,颜色暗沉得诡异。
樊长玉心头咯噔一下,瞬间沉了下去,当即放轻脚步,屏息走了过去。
是血!
暗红的血滴从院子里一路延伸,直直往后院围墙的方向而去,痕迹清晰,一看便知是刚留下不久。
樊长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来不及细想,当即抄起墙边靠墙立着的顶门杠,顺着血迹快步追了出去。
翻身越过那道矮墙,她一眼便看见了倒在地上的人,瞬间僵在原地。
谢征蜷缩在巷子里,浑身沾满鲜血,一动不动,气息全无一般。
樊长玉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当即扔了手里的顶门杠,疯了一般冲过去,蹲下身颤抖着将人翻过来,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栗:“言征!言征!你醒醒!”
眼前的人脸白得如同宣纸,嘴唇毫无血色,双眼紧闭,眉头紧紧蹙着,似是承受着极致的痛苦。肩头、后背全被鲜血浸透,衣衫黏在身上,指尖一碰,便是一片黏腻温热的湿冷。
樊长玉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指尖都在打颤,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颤抖着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还有气!
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可终究是还有一口气在。
樊长玉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人从地上搀起来,稳稳背在背上。
又是这样。上一次,她从山崖底下把重伤濒死的他背回来,这一次,又从冰冷的巷子里把浑身是血的他背回去。
她背着身形高大的谢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鲜血顺着他的身子往下滴,一路洒在巷子里,混着她急出的冷汗,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言征,你醒醒,别睡!千万别睡!”她边走边哑着嗓子喊,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慌乱。
背上的人毫无反应,软得像没有力气一般。
“听见没有!不准睡!”她拔高声音,带着哭腔嘶吼,可依旧得不到半分回应。
樊长玉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加快脚步,冲到赵铁柱家门口,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将谢征轻轻放在院子的青石板上,随即扯着嗓子大喊:“赵大叔!赵大叔快出来!”
屋里的灯火瞬间亮起,赵铁柱披着衣裳快步冲出来,低头看见地上浑身是血的谢征,当即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我也不清楚!”樊长玉喘着粗气,声音依旧发颤,“我出来上茅房,看见血迹一路往后院,追过去就发现他躺在巷子里,一动不动!”
赵铁柱快步蹲下,小心翼翼掀开谢征的衣衫查看伤口,脸色沉得如同乌云,语气凝重:“旧伤全崩开了,创口裂得厉害,得立刻重新清创包扎,再晚就危险了。”
两人不敢耽搁,七手八脚地将谢征抬进屋内,轻轻放在床上。赵铁柱熟练地清理伤口、敷药止血,樊长玉在一旁递着纱布、金疮药,双手始终抖个不停,半天稳不住。
“丫头。”赵铁柱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沉声开口。
樊长玉回过神,哑声应道:“嗯?”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身上的伤不像是寻常磕碰,追杀他的人,也绝不是善茬。”赵铁柱语气里带着担忧,他看得出来,谢征身上有股军人的硬朗气场,绝非普通流民。
樊长玉愣在原地,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一句话。她也不知道谢征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自己从崖下捡回来的重伤之人,欠了他五两银子的药钱。
赵铁柱看着她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他这是故意要走,怕自己引来杀身之祸,连累咱们一家老小,才拼着命往外跑。”
樊长玉咬着下唇,眼眶微微泛红,依旧沉默不语,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
赵铁柱麻利地清理完伤口,敷上好药,用厚纱布层层缠紧固定,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语气沉重:“这小子命硬,捡回一条命了。可能不能彻底撑过去,就看他自身的造化了。”
他转头看向樊长玉,眼神认真:“丫头,你可想清楚了,留下他,往后说不定还有大麻烦。”
樊长玉低着头,目光紧紧落在床上苍白虚弱的谢征脸上,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坚定:“赵大叔,您先回去歇息吧,今夜我守着他。”
赵铁柱看着她执拗的模样,又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屋子。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樊长玉一人。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静静盯着床上的谢征。
他脸色依旧白得吓人,眉头紧紧蹙着,呼吸微弱而急促,像是深陷在可怖的噩梦里,迟迟醒不过来。
她轻轻弹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欠我的五两银子还没还,就想偷偷跑掉一了百了?想得倒美。”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樊长玉就这么盯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鼻尖阵阵发涩。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想哭。明明只是半路捡回来的陌生人,明明两人之间没什么深厚交情——
可方才在巷子里,看见他浑身是血、一动不动趴在地上的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生疼,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傻子。”她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全是心疼,“跑什么跑,我都不怕被连累,你反倒怕得要命。”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谢征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骨节分明,指腹上布满厚厚的厚茧,是常年握刀、习武留下的痕迹,粗糙却有力。
樊长玉将他的手紧紧包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一点点替他暖着,不肯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鸡鸣,划破了黑夜的沉寂,天,快要亮了。
谢征再次醒来时,入目便是趴在床边的樊长玉。
她侧着脸,睡得沉极,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带着不安。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另一只手却直直伸着,紧紧握着他的手,半点没松开。
谢征微微一怔,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那里有几道浅浅的血痕,是翻墙背他时,被墙头的荆棘划破的,手指微微蜷着,攥得很紧,像是怕他一睁眼又偷偷跑掉。
他盯着那只带着伤痕、却格外温暖的手,看了许久许久,心头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暖意。
他下意识想轻轻抽回手,刚微微一动,樊长玉便瞬间醒了过来。
她猛地抬头,视线直直撞进谢征的眼眸里,两人四目相对,静默了三息。
“你醒了?”樊长玉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是熬了一夜未曾合眼的痕迹。
谢征轻轻点了点头,嗓音同样沙哑微弱。
谢征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诚恳,带着几分愧疚:“我怕连累你们,暗月楼的人心狠手辣,留下我,会给你们惹来杀身之祸。”
樊长玉闻言,瞪着他,语气更急了些:“连累?你拼着命跑出去,死在巷子里,难道就不是连累我们了?”
谢征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死了才更麻烦!”樊长玉气鼓鼓地说道,“你死在我家附近,我还要给你收尸,还要去官府报备,还要跟人解释你的来历,这难道不是连累?你这傻子,根本没想明白!”
谢征被她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眼底的青黑,心头更是愧疚。
樊长玉瞪了他半天,心里的火气终究散了,浑身泄了劲,松开他的手,往身后的椅子上一靠,语气软了下来:“下次不准再跑了。要死也死远些,别死在我家门口,添一堆麻烦。”
谢征看着她嘴硬心软的模样,嘴角忽然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好。”他轻声应道,语气坚定,“不跑了。”
樊长玉愣了一下,连忙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的笑容,嘴硬道:“笑什么笑,伤得这么重,还有心思笑。”
谢征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
晨光透过窗棂,缓缓洒进屋内,在她脸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褪去了黑夜的慌乱,多了几分暖意。她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是彻夜守着他熬出来的,头发微微凌乱,衣衫也有些褶皱,嘴角还沾着一点不经意蹭上的灰尘,模样算不上精致。
可谢征却觉得,这是他征战多年、见过无数风景之后,最顺眼、最温暖的模样。
“樊长玉。”他忽然轻声开口,唤她的名字。
“嗯?”樊长玉随口应着,不敢回头看他。
“谢谢你。”谢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真挚,藏着满心的感激。
樊长玉愣了片刻,随即嗤笑一声,故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谢什么谢,好好养伤,不准再偷偷跑了。”
话音落下,她掀开门帘,快步走了出去,留下晃动的门帘,和满屋子的暖意。
谢征躺在床上,望着那扇轻轻晃动的门帘,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眼底满是温柔。
不跑了。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